第十四章 生离死别
第十四章 生离死别 (第2/2页)“最近一年都是吧。”村支书刚说完,路边突然传来一声狗的惨叫,所有人都转过身去看,断墙后站起来一个少年,黑黑瘦瘦,头发脏乱不堪,手臂上流着血。
村支书赶忙跑过去说:“小哑巴,你咋了?被大黄咬了?”
小哑巴点点头,看着我们。他就是小哑巴!
我仔细看着这个小孩,目测身高体重都符合,我开始警惕起来。
林依母性大发,跑上去,怜惜地看着小哑巴的手臂,拿出纸来给他擦血。“疼不疼啊?”林依问他。小哑巴看看林依,摇摇头。
我走到小哑巴身边,抬起他的手臂说:“小哑巴,被狗咬了要打针才行啊。”
他不说话,看着我,似乎没听懂我在说什么。林依轻轻帮他擦着血,突然在狗咬出的伤口下面,我看见了几颗人的牙印!
“跑不了了,就是他!”我在心里说着,但是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孩,实在不能把他和两宗命案的凶手联系到一起。
我不动声色,对林依说:“林依,你带他到附近学校的校医院打针狂犬疫苗。”
林依点点头,对小哑巴说:“姐姐带你去打针好吗?要不然会得病的。”
小哑巴点点头,任由林依牵着他。林依似乎没有看见小哑巴手上的人齿印,像个母亲一样牵着小哑巴走了。我低头一看,小哑巴穿着一双破旧的解放胶鞋,一瘸一拐,正是右脚残疾!
林依似乎也发现了,回头看看我,使了个眼色,依然牵着小哑巴往前走。我走到郭超身边说:“你跟着林依去,看好她。”郭超点点头,跟着去了。
小哑巴符合嫌疑人的所有特征,没差了,但是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切实的直接证据,才能说服村民让我们带走小哑巴。
我转身对村支书说:“带我们去卢忠家。”
一行人跟着村支书,穿过整个村子,走过一条泥巴小路。村支书指着路尽头的一栋土坯房说:“那儿就是卢忠家。”
一栋土坯房,连一块砖都没有,房顶是茅草搭建的,整个房子感觉随时会塌。房门口摆着一个水缸,一条黄色的土狗蹲在门外看着我们。
“卢忠确实很惨啊。”村支书在门口感叹着。
我点点头,推开了卢家的门,一股恶臭扑面而来,房子里阴暗潮湿,布满灰尘,一盏低瓦数的灯泡挂在屋中央,并没有点亮。
村支书进了房子,对里面喊着:“老卢,老卢!派出所来人看你了!”
我跟着他进了屋子。里面没有任何家用电器,生火做饭还是用一个土砌的泥灶,灶台边放着两个碗,其中一个装了半碗有些发霉的豆腐干。家里唯一的桌子上,放着一些杂物,几个崭新的玻璃茶杯和一个新的热水器,热水器上写着某公司的名字,看来是别人送的。
卢忠躺在一张老旧布满灰尘的木床上,被子却是新的,看样子是床羽绒被。卢忠听见村支书叫他,爬起来坐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上下眼睑被硫酸腐蚀得粘在一起睁不开,估计眼球也被烧烂了。
村支书走到床前说:“老卢啊,派出所的同志来看你来了。”
我一听,立马愣了神,赶紧把钱包掏出来,把里面所有的整钱都拿出来,又招呼着几个同事赶忙掏钱,凑了一沓。
我把钱递到卢忠手里说:“老卢啊,我们是派出所的,今天来看看你,给你送点钱买吃的。”
卢忠把钱捏在手里,显得十分激动,嘴里支支吾吾略带哭腔,半晌挤出一句话:“谢谢领导!”
我赶忙说:“不用谢。老卢,我是新调过来的,所以对你们家情况不太了解,你们家小哑巴,脚怎么了?”
卢忠叹了口气说:“前几年出去打工,钱没挣到,还被车轧了脚,一分钱也没赔我们。”
听到这里,心里一酸,便不再往下问。回头看看桌上新的茶杯和热水器,还有他盖着的羽绒被,便问他:“会经常有人来给你们送东西吗?”
老卢说:“有,前几天就来了个什么公司的,给我送了些用的和吃的,这被子就是他们送的。”老卢抓起被子,往我这边递,很开心的样子。
我给村支书使了个眼色,让他接着和老卢聊着,起身出了门,掏出手机给林依发短信:“把处理他伤口的棉球带回来,让医生不要包扎伤口,等回去做了牙模再给他包扎。”
半晌,林依回我:好的。
我返回屋里,找了个小板凳,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村支书握着老卢的手,拉着家长里短。看着老卢的样子,心里阵阵酸楚。如果小哑巴真是凶手,那么今后就由我来替他照顾父亲。我心里暗自打定主意。
过了一个小时,林依牵着小哑巴回来了。小哑巴进屋就跑到父亲床边,嘴里哼着什么。林依走到我旁边,把手伸到我面前,手里捏着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带血的棉球。我点点头,便回头看着老卢父子。
老卢摸摸儿子的头说:“儿啊,给那位领导倒杯水。”
小哑巴转身看看我,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杯子接水。我站起身对他说:“哥哥不渴,你给这个姐姐倒吧,她陪你去打针,渴了。”
小哑巴看看我,看看林依,点了点头,转头过去倒水。
我悄悄对林依比了个手势,让她拿杯子的时候握着杯口和杯底,林依点点头。我转身对站在门口的郭超比着手势,干张嘴不出声:物证袋!
郭超赶忙递了一个过来,我把物证袋打开捏在手里,转过身,小哑巴刚好倒完水,递给林依。
林依笑着说了声谢谢,用手握着杯口和杯底,小哑巴张嘴笑了笑,转身向床边走去。
我赶忙从桌子上又拿了个茶杯,林依很默契地把手中的杯子递过来,把水轻轻倒进新的茶杯里,然后把杯子放进我手里的物证袋,转身坐好,双手紧紧握着手里的新茶杯。
我把物证袋递给郭超,又悄悄从林依手里接过那个她从医院一直捏回到这里的物证袋,一并递给他。郭超拿了物证袋,转身出了门,去把物证送回专案组。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老卢和小哑巴都没有看见。村支书目睹了整个过程,摇着头叹气。
所有人安安静静陪着这对可怜的父子,谁都知道,一旦萧凡处理完物证,比对完成,我们就可以把小哑巴带走了,接下来的时间,有可能就是这个丧失了一切的父亲和他命途多舛的儿子最后的相聚。
小哑巴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紧紧靠着老卢,不出声,就这样紧紧靠着。老卢搂着儿子,时不时说两句,抱怨自己不好,没让儿子过上好的生活。林依眼里转着眼泪,实在看不下去,转身出了门。这个脆弱敏感的女孩儿,应该是去找没人的地方哭泣去了。
小哑巴靠着父亲,盯着我,目不转睛。我从兜里掏出香烟,对他比了比,他点点头,伸手接了过去,抽出两根,叼在嘴里。我替小哑巴点上了烟,他抽了一口,拿下一支,塞到父亲嘴里。这时候,连村支书也看不下去了,拍了拍老卢,摸着眼泪出去了。
房子里就剩下我和老卢父子俩,我也点了支烟,静静陪他们抽着。我想这对父子恐怕以后再也没机会在一起吃饭,一起抽烟,一起相依为命了。
真希望时间就永远静止在现在,没有我们的出现,没有小哑巴的犯罪,父子两个相依为命,静静在一起生活一辈子,没人来破坏他们,即使是贫困,也没有拆散他们坚强的亲情。
过了一会儿,一个同事走进来,低声在我耳边说:“结果出来了,就是小哑巴。逮捕令也签了。”
我点点头,站起身来对老卢说:“老卢,你多保重。”
老卢用那双烧烂的眼睛看着我,点点头。我转身出了房间,眼泪奔涌而出。
我头也不回向村子里走着,看见林依满脸泪花蹲在路边。我拉起林依,紧紧搂住她,向村子里走去。我们不想听到那个房子里传来的,即将或是已经发生的比死别还痛苦还虐心的生离的声音。
我和林依回到村子里的小路,互相看看对方,紧紧抱在一起,为了同一件事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