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远山的冬天1－2

第一章 远山的冬天1－2 (第2/2页)

格桑听说，这把枪是他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距今已有七八十年的历史了。
　　
　　在岗瓦纳雪山周围的山林里转了十天仍然一无所获之后，格桑终于忍不住了。这是他一贯的作风，他就喜欢干别人不敢干的事。再说，已经出来十天了，他有点想他的女人卓玛了。自从他带着卓玛逃出松巴寨，还没有哪一次，相隔十天不在一起的。
　　
　　晚上，他和腾格尔在豹林里架起了一堆火。他想好好地睡一觉，明天好有力气打野物。
　　
　　火光通红，映红了好大一遍山林。
　　
　　夜晚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
　　
　　春天的太阳冒出好高好高，他们才睡够觉醒来。
　　
　　格桑坐在火堆旁，看了看林子周围，死一样静。只有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格桑裹了一个烟卷。
　　
　　烟丝是他去年冬天上边贸小镇从汉人手里拿皮子换来的。抽起来劲猛力大，没几口，他整个人都活泛过来了。
　　
　　离岗瓦纳雪山几十上百里的边贸小镇是前几年才冒出来，据说是麦其土司家的傻瓜儿子建的。据说别的土司还在靠从地里种粮食，从山上掏金子来过日子的时候，麦其土司家的傻瓜儿子靠从边贸小镇上的酒馆、药铺、米行、钱庒、票号、妓院、布店、茶行、马帮、戏院、铁匠铺、以及杂货店收税，就过上了别的土司做梦也想不到的好日子。当然，麦其土司家的傻瓜儿子除了收税之外，也经营一些生意，主要经营马帮，盐帮和茶行，后来还开起了钱庄和票号，当然，只要这里的人需要，他的马帮又能从汉地弄来的东西，他都经营。
　　
　　这些上好的烟丝就是正宗的汉货。听说是从遥远的汉地弄来的。一般的人是抽不起的，只有格桑这样勇敢的猎人才抽得起。两到三个月，或者半年也不一定，格桑就会去边贸小镇一次，先去葆洁堂的皮货铺子卖他从山里打来的野物皮毛和从山里寻来的药材，像雪莲花、冬虫夏草、犀牛角、羚羊角、鹿角、麝香什么的。葆洁堂的掌柜的很喜欢这些东西，顺带也喜欢上了格桑这个每次都能给他带来惊喜和财富的猎人。每次掌柜的给的价都是格桑想都不敢想的价。后来掌柜的知道格桑爱抽汉烟，还专门送些边地没有的，梅家马帮从汉地带来的上好的汉烟给格桑。一来二去，格桑也喜欢上了这个汉人掌柜的。他觉得只有从汉人掌柜那里才能找到他这个藏族猎人的价值。一来二去，他们就熟了。熟了，掌柜的就经常请格桑去葆洁堂隔壁的罗布酒馆喝酒吃肉，去巴颜喀拉山茶馆喝茶，喝葆洁堂从湖南安化、云南大理、四川雅安运来的上好的汉茶，再就是去昌源烟馆抽烟，抽上好的云南丝烟，有时，还能抽出丝丝的甜味。
　　
　　格桑抽着烟卷，想边贸小镇真是个好地方。每次卖完东西喝完酒，他就会去茶行买点茶，盐行买点盐巴，然后再给女人买点布，给自己打点酒，给腾格尔买点新鲜玩意儿。有时，顺便还去铁匠那儿打把刀。标准的康巴藏刀。格桑准备啥时候带自己的女人也去逛逛。她一定没见过这样的小镇。小镇上什么都用。呆在深山老林或松巴官寨是一辈子也见不到这些新鲜玩意儿的。就说这葆洁堂吧，没有一个本地人，从上到下，从管事的到挑水的，一律是峰山人。峰山在什么地方，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反正是从边贸小镇出发，走了水路走陆路，先翻高山峡谷，再过大江大河，一直往南，最快也得三个月。葆洁堂的伙计分好几等。和他们藏人一样。一等的是管事，就是掌柜的。二等的是先生，就是抓药写帐买卖货物的。然后就是学做生意的相公。葆洁堂的管事姓周，叫周大。听周大说，他们东家姓梅。除了在四川和康巴这一带开有葆洁堂外，还在云南大理开有葆元堂，湖南安化开有葆春堂，湖北汉口和他们老家湖北峰山开有葆真堂。他们梅家除了这“真春元洁”四堂经营药材山货之外，还经营茶叶，丝绸，盐巴等等藏地需要的一切百货。
　　
　　当然，梅家也有自己的马帮，船队，商帮。梅家的生意有多大，周大也说不清楚。他十八岁就跟着梅家的四少爷梅葆洁来到了这苦寒之地康巴藏区。这些年梅家的生意在大少爷梅葆真，二少爷梅葆春，三少爷梅葆元手里做到了多大，他也是从来往马帮伙计嘴里听说的，具体有多大，估计没有多少人能知道。
　　
　　再有那罗布洒馆的酒和熏烧牛羊肉，卤山鸡，吃起来就是过瘾。还有那巴颜喀拉山茶馆的茶和温泉，能让人浑身舒泰，比女人还舒服。这些东西，他那女人连听说都没听过。他也是最近几年才知道的。他想如果啥时候能带女人来趟这里，回去后女人肯定会让他更舒服。女人真是个好东西啊？那边贸小镇真是个好地方啊？麦其土司家的傻瓜儿子真像人们传说的那样是个傻瓜吗？！他也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见过那傻瓜少爷。可看他开的这边贸小镇，那货物云集的市场，他却怎么也想不出麦其土司傻瓜少爷的傻样来。有时他想，有可能傻瓜少爷看他们这些下人才是些真正的傻瓜？！
　　
　　格桑扯下干瘪的牛皮水袋，扔给腾格尔：“兔崽子，给老子找水去。看清楚路，摸丢了老子可不管你！”
　　
　　腾格尔抱着水袋，愣愣地看着格桑，转身跑走了。
　　
　　林子里有山泉水流的声音。腾格尔寻声而去。
　　
　　“兔崽子，小心獾子把你****夹掉了！”格桑说完咧开嘴笑起来。
　　
　　松鸡的香味从火堆下的土坑里飘出来。格桑看着火堆笑，想起了他的女人。
　　
　　半袋烟的工夫，腾格尔抱着水袋屁颠屁颠地跑回来，胸口的衣服湿了一大片。
　　
　　“兔崽子，怎么没夹死你！”格桑笑着对腾格尔说。
　　
　　腾格尔是个哑巴，腾格尔把水袋递给格桑，格桑接过水袋，仰起头咕噜咕噜像牛一样喝。脖子上的血管一鼓一鼓地，强有力的跳动着。格桑是个好猎人。格桑还是个勇敢的男人。
　　
　　腾格尔仰头看着猎人格桑。腾格尔还小，只有十三岁，他还不知道想女人可以把嗓子想干。他只知道看到女人美丽的****的时候，下面的东西会不听自己的话，鼓起老高老高。
　　
　　格桑喝完水，扔下水袋，闻着火堆下的土坑里飘出来的松鸡香味，冲腾格尔说：“兔崽子，挖出来吃。”
　　
　　腾格尔跳起来，把火堆移到一旁，弯着手指刨开地上的土坑。香味扑面而来，松鸡冒着阵阵热气。腾格尔把松鸡递给格桑，格桑伸手把松鸡扯成两半，小的那一半就扔给了腾格尔。
　　
　　几只野鸽子在深草丛里咕咕叫，腾格尔侧着头听。
　　
　　腾格尔不聋。
　　
　　腾格尔就是不会说话。
　　
　　三年前，腾格尔是会说话的，说得比谁都好听。
　　
　　爷爷还经常夸他会说话呢。爷爷经常说，他的两个儿子和他说的话加在一起，也没有腾格尔和他说的多。因为和两个儿子说话，说不了几句就能把他气的几天不想和他们说话。和腾格尔则刚好相反，说一句，就想着第二句。说了第二句，就想着第三句。一句连着一句，无止无休，慢慢地连出无数个动人的故事。爷孙俩话连着话，好像总也说不完。大多数的时候，爷爷说，孙子听。有时，孙子说，爷爷在那儿边听边笑。那些时日，爷爷在家的时候，他跟爷爷说话，屁颠屁颠地跟在爷爷的后面，叽叽咕咕跟爷爷问东问西，天上为什么有太阳，地上为什么有河流，山上为什么有野牛，河里为什么有鱼，山上的草为什么会开不同的花，花为什么有香味，他的为什么太多了。三岁时去爬山，树叶把他的小手划了一条口子，爷爷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被树叶的牙齿咬了。惹得爷爷心中的烦恼转眼就没了。然后，爷爷就给他讲从前的土司老爷、山上的猎物、天上的星星、树叶的牙齿。爷爷肚子里的故事无穷无尽。爷爷不在家的时候，他就跟雪山说，跟小鸟说，跟小草说，跟天上的星星说。有时，他也会自己跟自己说。他那小嘴，从会说话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腾格尔现在为什么不说话，只有他自己明白。
　　
　　格桑吃完松鸡咂了咂嘴，又裏了支烟，大口抽着。
　　
　　这烟真他妈好，在没有女人的日子里，这烟就是他的女人。
　　
　　在打大的野物之前，格桑一般都要吃饱喝足，过足烟瘾。
　　
　　真动起刀枪来，格桑就像一头豹子。
　　
　　此时，腾格尔对格桑打手势，冲格桑指着林子。格桑看着腾格尔，又朝林子里看去。格桑隔着灌木看到一只鹿角。格桑已经吃饱喝足了，看见鹿角，好似看到鹿肉；看到鹿肉，好似看到了女人那肥嫩的身子。那鹿角和鹿茸可是葆洁堂的掌柜周大最喜欢的东西之一。前年冬天，周大请他喝酒的时候，给他说过多次，说岗瓦纳雪山上有这种鹿，特别是那角和茸，周大答应给他一些他想都不敢想的银子来收购。他想有了这些银子，他和他的女人这个春天就不用愁了，女人已经有身孕子，他要当父亲了，腾格尔那小子也有不少想要的东西也有着落了。想到这些，格桑认为，冒点险是值得的。
　　
　　格桑兴奋了。
　　
　　格桑拿起枪，朝林子里慢慢走。
　　
　　腾格尔想跟上来。格桑回头瞪了腾格尔一眼，腾格尔站住不敢动了。
　　
　　那头鹿大概听到声响了，呼啦一下朝林子深处跑。格桑撒开腿追了上去，灌木枝从格桑的脸上哧哧划过去。
　　
　　跑了一袋烟的工夫，格桑看不到鹿了。格桑听到背后有一阵破风的声响，格桑回过身扣动板机，枪打空了。
　　
　　格桑倒在地上，脖子断了。鲜血汩汩地流出来。格桑临死前看到一只紫眼睛的豹子。那只豹子，在树上等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