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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2/2页)子罢了。”
不过后来我渐渐忘掉自己,把全身心都投进美的感觉里去了。我已经想不起草原的乏
味,想不起尘土,听不见苍蝇的嗡嗡声,尝不出茶的味道,只觉得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桌
子,站着一个美丽的姑娘。
我的美的感受有点古怪。玛霞在我心里引起的既不是欲望,也不是痴迷,又不是快乐
,而是一种虽然愉快却又沉重的忧郁心情。这种忧郁模模糊糊,并不明确,象在梦里一样
。
不知什么缘故,我忽然怜惜我自己,怜惜我爷爷,怜惜那个亚美尼亚人,甚至怜惜亚
美尼亚姑娘本人了。我有一种心情,仿佛我们四个人都失去了一种人生中很重大而必要的
东西,一种从此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我爷爷也有些忧郁。他不再谈牧场,谈绵羊,却沉
默下来,呆呆地瞧着玛霞出神。
喝完茶后,我爷爷躺下来睡觉,我就走出房外,在门廊上坐下。这所房子跟巴赫契-
萨里所有其他的房子一样,建在向阳的地方,没有树木,没有遮阳,没有阴影。亚美尼亚
人的大院子里长满锦葵和滨藜,尽管天气炎热,却生气勃勃,充满欢乐。院子里东一道篱
笆,西一道篱笆,在一道矮篱笆后面,人们正在打谷子。打谷场正中安着一根柱子,有十
二匹马拴在一起,形成一个很长的半径,绕着那根柱子奔跑。旁边有一个乌克兰人走来
走去,上身穿长坎肩,下身穿肥大的灯笼裤,扬起鞭子抽马,嘴思吆喝着,从他的声调听
起来好象他有意嘲笑那些马,对它们显显威风似的:“啊-啊-啊,该死的!啊-啊-啊
,……没叫你们遭了瘟才好!你们害怕了?”
那些马有枣红色,有白色,有花斑色,它们不明白为什么逼着它们踩着小麦的麦秸,
在一个地方团团转。它们不大乐意地跑着,仿佛很吃力,而且不高兴地摇着尾巴。风从它
们的蹄子底下卷起一团团金黄色谷壳的烟雾,送到篱笆外面远远的地方去。在那些高高的
新麦垛旁边,聚集着一些女人,手里拿着耙子,有几辆大车在走动。麦垛后面,在另一个
院子里,也同样有那么十二匹马绕着一根柱子奔跑,也同样有那么一个乌克兰人抽着鞭子
,嘲笑那些马。
我坐的那层台阶发烫;由于天气炎热,那些细栏杆和窗框子这儿那儿冒出树胶来。在
台阶下面和百叶窗下面那些长条的阴影里,有些红色的小甲虫挤在一起。太阳既晒我的头
,也晒我的胸脯,还晒我的后背,不过我没理会这些,只感到我身后有一双光脚在前厅、
在房间里踩响木板地。玛霞收拾完茶具,顺着台阶跑下来,朝我这边带来一股风,象鸟似
的飞进一个不大的、被烟熏黑的厢房里去了。那儿多半是厨房,从那里飘来烤羊肉的气味
,传来亚美尼亚人气冲冲的说话声。
她走进那个乌黑的门口就不见了,紧跟着门口出现一个红脸膛的亚美尼亚老太婆,驼
着背,穿一条绿色的肥裤子。这个老太婆正在生气,责骂一个什么人。不久门口出现了玛
霞,厨房的热气弄得她的脸发红,肩膀上扛着一个很大的黑面包。她在面包的重压下优美
地弯下腰,穿过院子,往打谷场跑去,然后跳过矮篱笆,钻进金黄色谷壳的烟雾,转到一
辆大车后面,不见了。那个赶马的乌克兰人放下鞭子,停住嘴,默默地往大车那边看了会
儿,然后,等到亚美尼亚姑娘又在那些马身旁一闪而过,跳过篱笆,他就用眼睛跟踪她,
用仿佛很伤心的语调对马吆喝一声:“哎,巴不得你们死了才好哟,魔鬼!”
后来,我一直听见她的光脚不断走动的声音,看见她带着严肃而操心的脸色在院子里
跑来跑去。她时而跑下台阶,带给我一阵风,时而跑进厨房,时而跑到打谷场去,时而跑
出大门以外。我为了看她,几乎来不及扭动我的脑袋。
她带着她的美越是常常在我的眼前闪来闪去,我的忧郁也就越沉重。我既怜惜自己,
又怜惜她,还怜惜那个乌克兰人。每逢她穿过谷壳的烟雾往打谷场跑去,他总要用眼睛忧
郁地跟踪她。莫非这是我对她的美丽的嫉妒?或者,莫非我惋惜这个姑娘不属于我,而且
永远也不会属于我,我在她眼里是个陌生人?或者,这是因为我隐隐感到她那种少有的美
是偶然的,不必要的,而且象人间万物一样,不会长久存在?
或者,我这种忧郁也许是人见到真正的美的时候总会产生的那种特殊感触吧?那就只
有上帝知道了!
三个钟头的等候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觉得我还没有把玛霞看够,卡尔波却已经赶着
车子到河边,给马洗好澡,开始套车了。湿淋淋的马舒服得喷着鼻子,伸出蹄子踢车杆。
卡尔波对它吆喝一声:“回-去!”我爷爷醒过来了。玛霞为我们推开吱吱嘎嘎响的大门
,我们坐上车子,走出了院子,一路上都不开口讲话,好象互相生气似的。
过了两三个钟头,远远地出现了罗斯托夫和纳希切万,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卡尔波
却很快地回头看一眼,说:“那个亚美尼亚人家的姑娘真可爱!”
然后他扬起鞭子抽一下马。
二
又一次,我已经是大学生了,坐着火车到南方去。那是五月间。在一个火车站上(那
火车站大概是在别尔哥罗德和哈尔科夫中间),我走出车厢,到月台上去散步。
黄昏的阴影已经投在车站的小花园里,月台上,旷野上。
火车站遮住西下的夕阳,不过从火车头里冒出来一团团烟,那最上面的烟带着柔和的
粉红色,这就可以看出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我在月台上散步,发觉大多数散步的乘客老是在二等客车一个车厢附近走动和站定,
从他们的神情看来,好象那个车厢里坐着一个有名的人物。我在这个车厢旁边遇见的好奇
者当中,除了别人以外,还有一个跟我同车的旅客,他是个炮兵军官,聪明,热情,可爱
,就跟所有那些我们在旅途上偶然相识,不久又走散的人一样。
“您在这儿看什么?”我问。
他什么话也没回答,光是往一个女人那边丢了个眼色。那是一个很年轻的姑娘,年纪
十七八岁,穿一身俄罗斯民族服装,头上没有戴帽子,肩膀上随随便便地搭一块小披肩。
她不是车上的乘客,多半是站长的女儿或者妹妹。她站在那个车厢的窗子旁边,跟一个上
了岁数的女乘客谈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弄清楚我看见的是什么样的人,我的心里就突然生
出先前在亚美尼亚人的村子里体验过的那种感情。
这个姑娘美极了,不管是我还是那些跟我一块儿瞧着她的人,对这一点都毫不怀疑。
如果照通常的方式把她的相貌一样一样拆开来描写,那么她真正漂亮的地方只有她那
一头波浪般起伏的、浓密的淡黄色头发,那些头发披散下来,用一根黑丝带扎住,至于那
张脸的其余各部分,就或者是不端正,或者是十分平常了。她的眼睛总是眯得很细,这是
由于她已经养成一种特殊的卖弄风情的习惯,或者由于近视。她的鼻子微微往上翘着,她
的嘴很小,她那张脸的侧面轮廓软弱无力,她的肩膀窄得跟她的年龄不相称,然而这个姑
娘却给人留下真正的美人的印象。
我瞧着她,就不能不相信:俄国人的脸要显得美丽并不需要具有严格端正的五官,不
仅如此,如果这个姑娘没有她那个狮子鼻,而换上另一个端端正正、完美无缺的鼻子,象
那个亚美尼亚姑娘一样,那么她的脸似乎还会因此失去它所有的妩媚呢。
姑娘正站在窗前谈话,由于黄昏的潮气而缩起身子,不时回头看我们一眼,一忽儿双
手插着腰,一忽儿把一只手举到头上,理一下头发。她又说又笑,脸上时而做出惊讶的神
情,时而现出害怕的样子,我记得她的身体和脸一忽儿也没安静过。她那美的秘密和魅力
恰好完全在于这些琐碎而无限优美的动作,在于她的微笑,在于她脸容的变化,在于她对
我们投来的迅速的一瞥,在于这些动作的细腻优雅正好跟她的年轻娇嫩相配,跟她在笑语
声中透露出来的纯洁灵魂相配,跟小孩、小鸟、小鹿、小树身上为我们十分喜爱的那种脆
弱相配。
这是蝴蝶的那种美丽,跟圆舞曲、花园里的闲游、笑声、欢乐十分相称,而跟严肃的
思想、悲伤、安宁就格格不入了。
似乎,只要月台上刮过一股大风,或者下上一场雨,这个脆弱的身体就会突然萎缩,
这种变幻莫测的美丽就会象花粉那样消散了。
“是啊,……”在第二遍钟声响过以后我们向我们的车厢走去的时候,军官叹了口气
,嘟哝道。
至于这个“是氨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就不打算来推敲了。
也许他感到忧郁,不想离开那个美人和春天的黄昏而走进闷热的车厢去吧,或者,他
也许跟我一样无端地怜惜那个美人,怜惜自己,怜惜我,怜惜所有那些懒洋洋地勉强走回
自己的车厢去的乘客吧。我们走过车站的一个窗口,看见里面有个脸色苍白、头发火红色
的电报员坐在电报机旁边,他的鬈发高高地蓬松着,颧骨突出的脸黯淡无光。军官叹了口
气,说:“我敢打赌,这个电报员爱上了那个漂亮的姑娘。生活在旷野上,又跟这么一个
轻盈美妙的人儿住在同一所房子里,要想不爱上她,那可得有超人的力量才行。可是,自
己是个背有点驼、蓬头散发、平淡乏味、品行端正而不愚蠢的人,却爱上一个根本不把您
放在眼里而且有点愚蠢的漂亮姑娘,我的朋友,这是什么样的不幸,什么样的嘲弄啊!或
者,事情也许更糟,您不妨设想一下:这个电报员爱上了这个姑娘,同时他却已经结过婚
,他的妻子跟他一样背有点驼、蓬头散发、为人正派。……那可真苦了!”
在我们车厢附近站着一个列车员,把胳膊肘倚在小广场的栅栏上,眼睛往美人站着的
那边望。他那憔悴而肌肉松弛的脸浮肿而难看,由于夜间不得睡眠,又经受车厢的颠簸,
一直显得疯乏不堪,这时候却表现出感动和十分忧郁的神情,仿佛他在姑娘身上看见了
自己的青春和幸福,看见了自己的清醒、纯洁、妻子、儿女,仿佛他在懊恼,他整个身心
都感觉到这个姑娘不是他的,他已经过早地苍老,粗俗而臃肿,因此他跟普通的、人类的
、乘客们的幸福的距离已经象他跟天空那样遥远了。
第三遍铃声敲过,火车头的汽笛响起来,火车就懒洋洋地开动了。我们的窗外先是闪
过验票员,站长,然后是花园,那个美人以及她那好看的、象孩子般调皮的笑靥。……我
伸出头去,往后看,瞧见她用眼睛跟踪这列火车,在月台上走着,经过里面坐着电报员的
那个窗口,理一下头发,跑进花园里去了。火车站不再挡住西边的天空,旷野就袒露在眼
前,然而太阳已经落下去,一团团黑烟笼罩在绿油油、象丝绒般的冬麦地上。春天的空气
也好,黑下来的天空也好,车厢里也好,都显得那么忧郁。
一个熟识的列车员走进车厢里来,动手点燃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