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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第1/2页)精神错乱
一
一天傍晚,医科学生玛耶耳和莫斯科绘画雕塑建筑专科学校学生雷勃尼科夫,去看他
们的朋友,法律系学生瓦西里耶夫,邀他跟他们一块儿去逛C街。瓦西里耶夫起初很久不
肯答应,可是后来穿上大衣,随他们一起走了。
关于堕落的女人,瓦西里耶夫知道得很少,只听别人说起过或者从书本上看到过,至
于她们居住的房子,他有生以来一次也没有去过。他知道人间有些不道德的女人,在不幸
的景况,例如环境、不良的教育、贫穷等压力下不得不出卖自己的名誉去换钱。她们没有
体验过纯洁的爱情,她们没有儿女,她们享受不到公民的权利。她们的母亲和姐妹为她们
痛哭,仿佛她们已经死了似的。科学鄙弃她们,把她们看成坏人,男人用“你”称呼她们
。可是尽管这样,她们却没有丧失上帝的形象①。她们都体会到自己的罪恶,希望得救,
凡是可以使她们得救的办法,她们总是尽心竭力去做。固然,社会不会原谅人们的过去,
但是在上帝的眼里,埃及的圣徒马利亚②并不比别的圣徒低下。每逢瓦西里耶夫在街上凭
装束或神态认出一个堕落的女人来,或者在幽默刊物上看到对那种女人的描写,他就总是
想起以前在书上读过的一个故事:一个青年男子,心地纯洁,富于自我牺牲的热情,爱
上一个堕落的女人,请求她做他的妻子,可是她觉得自己不配享受这种幸福,就服毒自尽
了。
瓦西里耶夫住在特威尔斯科依大街上一条小巷子里。他跟两个朋友一块儿走出家门的
时候将近十一点钟。不久以前下过今年第一场雪,大自然的一切给这场新雪盖没了。空气
里弥漫着雪的气味,脚底下的雪微微地咯吱咯吱响。地面、房顶、树木、大街两旁的长凳
,都那么柔软、洁白、清新,这使得那些房屋看上去跟昨天不一样了。街灯照得更亮,空
气也更清澈,马车的辘辘声更加响亮。在新鲜、轻松、冷冽的空气里,人的灵魂也不禁迸
发出一种跟那洁白松软的新雪相近的感情。
“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呀,”医科学生用他那好听的男中音唱起来,“违背我的本心把
我领到这凄凉的河岸。……”③“看那磨坊呀,……”艺术家接着他的歌声唱起来。“它
已经坍塌。……”“看那磨坊呀,……它已经坍塌,……”医科学生重复唱道,拧起眉毛
,悲凉地摇头。
他停住唱,用手擦了擦脑门子,想一想下面的歌词,然后又大声唱起来,声音那么好
听,招得街上的行人都回过头来看他:从前我自由自在,在这儿有过自由的恋爱。……这
三个人走进一家饭馆,没脱大衣,靠着柜台各自喝了两杯白酒。瓦西里耶夫喝第二杯以前
,发现自己的酒杯里有一点软木塞的碎屑,就把杯子举到眼睛跟前,眯起他那近视的眼睛
看了很久。医科学生不明白他这种表情,就说:“喂,你瞧什么?劳驾,别想大道理。白
酒是给我们喝的,鲟鱼是给我们吃的,女人是给我们玩的,雪是给我们踩的。至少让我们
照普通人那样生活一个傍晚吧!”
“可是我什么话也没说啊……”瓦西里耶夫笑着说。“难道我不肯去吗?”
喝了白酒,他胸中发热。他带着温情看他的朋友,欣赏他们,羡慕他们。这两个健康
、强壮、快活的人多么平静自若,他们的精神和灵魂多么完整而又洒脱啊!他们爱唱歌,
喜欢看戏,能画画儿,健谈,酒量大,而且喝完酒以后第二天不会头痛。他们又风雅又放
荡,又温柔又大胆。他们能工作,也能愤慨,而且会无缘无故哈哈大笑,说荒唐话。他们
热烈,诚实,能够自我牺牲,作为人来说,他们在各方面都不比他瓦西里耶夫差。他自己
却每走一步路,每讲一句话都顾虑重重,多疑,慎重,随时把小事情看成大问题。他希望
至少有一个晚上能够照他的朋友那样无拘无束、摆脱自己的羁绊才好。需要喝白酒吗?他
要喝,即使第二天他会头痛得裂开也不管。他们拉他到女人身边去吗?那他就去。他会嘻
嘻哈哈,打打闹闹,快活地招呼过路的行人。……他笑着走出饭馆。他喜欢他的朋友戴一
顶揉皱的宽边呢帽,做出艺术家不修边幅的神气;另外一个戴着一顶海狗皮的鸭舌帽,他
并不穷,却故意装成有学问的名士派的模样。他喜欢雪,喜欢街灯的苍白亮光,喜欢行人
的鞋底在新雪上留下的清楚而乌黑的脚印。他喜欢那种空气,特别是空气中那种清澄的、
温柔的、纯朴的、仿佛处女样的情调,这种情调在大自然中一年只能见到两次,那是在大
雪盖没万物的时候和春季晴朗的白昼或者月夜河中冰面崩裂的时候。
“一种不可知的力量呀,”他低声唱着,“违背我的本心把我领到这凄凉的河岸。…
…”不知什么缘故,这几句歌词一路上没有离开他和他朋友的舌头,他们三个人信口唱着
,彼此的歌声却又合不上拍子。
瓦西里耶夫的脑海里正在想象大约十分钟以后他和他的朋友们怎样敲门,怎样溜进小
小的黑暗的过道和房间,悄然走到女人身边去,他自己怎样利用黑暗划一根火柴,于是忽
然眼前一亮,看见一张受苦的脸和一副惭愧的笑容。那个身世不明的女人也许生着金发,
也许生着黑发,不过她的头发一定披散着,她多半穿一件白睡衣。她见了亮光吓一跳,窘
得不得了,说:“我的天呐!您这是干什么呀?吹灭它!”那情形可怕得很,不过倒也新
奇有趣。
二
几个朋友从特鲁勃诺依广场拐弯,走上格拉切甫卡大街,便很快走进一条巷子,那条
巷子瓦西里耶夫只闻其名,却没有来过。他看见两长排房子,窗户里灯火辉煌,大门洞开
,还听见钢琴和提琴的欢畅乐声从各个门口飘出来,混成一片奇怪的嘈杂声,仿佛在黑暗
中有一个目力看不见的乐队正在房顶上调弦似的。瓦西里耶夫不由得吃了一惊,说:“妓
院好多呀!”
“这算得了什么!”医科学生说,“在伦敦比这儿多十倍呢。
那儿总有十来万这种女人。”
马车夫安静而冷漠地坐在车座上,跟所有巷子里的车夫一样。两旁人行道上的行人也
跟别的巷子里的行人一样。谁也不慌张,谁也不竖起衣领来遮挡自己的脸,谁也不带着责
备的神情摇头。……这种无所谓的态度、钢琴和提琴的杂乱声、明亮的窗口、敞开的大门
,使人感到一种毫不掩饰、无所顾忌、厚颜无耻、大胆放肆的味道。大概古代奴隶市场上
也是这么欢畅嘈杂,人们的脸容和步态也这么淡漠吧。
“我们从开始的地方开始吧,”艺术家说。
几个朋友走进一个窄过道,过道里点着一盏反光灯,照得很亮。他们推开门,就有一
个穿黑礼服的男子,懒洋洋地从前厅一张黄色长沙发那儿站起来,他睡眼惺忪,脸上的胡
子没刮,象个仆役模样。这地方有洗衣房的气味,另外还有酸醋的气味。穿堂里有一扇门
通向一个灯火明亮的房间。医科学生和艺术家在门口站住,伸出脖子一齐往房间里瞧。
“Buonasera,signori,rigolleto-hugenotti-traviata!”④艺术家开
口了,还照戏台上的动作脱帽行礼。
“Havanna-tarakano-pistoleto!”⑤医科学生说,把帽子贴紧胸口,深深一
鞠躬。
瓦西里耶夫站在他们后面。他原想也跟演戏那样脱帽行礼,说点胡闹的话,可是他只
能笑一笑,而且感到一种跟害臊差不多的困窘,焦急地等着看这以后会发生什么事。门口
出现一个十七八岁的金发小姑娘,头发剪得短短的,穿一件短短的淡蓝色连衣裙,胸前用
白丝带打了个花结。
“你们干吗站在门口?”她说。“脱掉大衣,上客厅里来啊。”
医科学生和艺术家一面仍旧讲着意大利语,一面走进客厅。瓦西里耶夫迟疑不决地随
着他们走进去。
“诸位先生,脱掉大衣!”仆役厉声说,“不能穿着大衣进去。”
客厅里除了金发姑娘以外还有一个女人,长得又高又胖,裸露着手臂,生着不是俄罗
斯人的脸相。她在钢琴旁边坐着,膝头上摊着纸牌,在摆牌阵。她理也不理那几位客人。
“别的姑娘在哪儿?”医科学生问。
“她们在喝茶,”金发姑娘说。“斯捷潘,”她喊了一声,“去告诉那些小姐,说有
几位大学生来了!”
过了不大工夫,又有一个姑娘走进客厅里来。她穿一件有蓝条纹的鲜红色连衣裙,脸
上不高明地涂着厚厚一层粉,额头给头发遮住,眼睛一眫也不眫地瞪着,带着惊恐的神情
。她一进门,立刻用粗嗄而有劲的低声唱起一支歌来。随后,又来了一个姑娘,接着,又
来了一个。……这一切,瓦西里耶夫看不出有什么新奇有趣的地方。他觉得这个客厅、这
架钢琴、这镶了廉价镀金框子的镜子、这花结、这一身有蓝条子的连衣裙、这些麻木而淡
漠的脸,他仿佛早已在什么地方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次似的。至于那种黑暗、那种寂静
、那种神秘、那种惭愧的笑容,他原先预料会在这儿看到并使他惊恐的种种东西却连影子
也没有。
样样东西都平常、枯燥、无味。只有一件事微微挑动他的好奇心,那就是可以在檐板
上、荒唐的画片上、衣服上、花结上看到的仿佛故意想出来的俗气。这种俗气自有它的特
色,与众不同。
“这一切是多么贫乏和愚蠢啊!”瓦西里耶夫想,“我眼前所看见的这些无聊现象有
什么力量能够诱惑一个正常的人,惹得他去犯那种可怕的罪,用一个卢布买一个活人呢?
为了光彩、美、风雅、激情、爱好而犯罪,我倒能够了解,可是这儿到底有什么呢?人们
在这儿究竟为了什么而犯罪呢?不过……我不必再想下去了!”
“大胡子,请我喝一杯黑啤酒!”金发姑娘对他说。
瓦西里耶夫立刻窘了。
“遵命,……”他说,很有礼貌地一鞠躬。“不过,小姐,请原谅,我……我不能奉
陪。我不喝酒。”
过了大约五分钟,几个朋友走出门,上别家去了。
“喂,为什么你刚才要黑啤酒?”医科学生气愤地说。“好一个财主!你无缘无故白
白扔掉了六个卢布!”
“既然她要喝,那为什么不可以顺顺她的心呢?”瓦西里耶夫辩白说。
“你不是顺她的心,倒顺了老鸨的心。那是老鸨吩咐她们,叫她们要客人请客的,沾
光的是老鸨。”
“看那磨坊啊,……”艺术家唱起来。“它已经坍塌。
……”
走进第二家的门,几个朋友只在前堂站了一忽儿,没有走进客厅。这儿跟第一家一样
,也有个穿黑礼服的男子,睡眼惺忪,象仆役的模样,从前堂里长沙发上站起来。瓦西里
耶夫瞧着仆役,瞧着他的脸和他那身旧礼服,暗想:“一个普普通通的俄国老百姓,在命
运把他扔到这儿来当仆役之前,他该尝到过多少辛酸呀!他原先住在哪儿,是干什么的?
他以后会落到什么下场呢?他结过婚没有?他母亲在哪儿?她知道他在这儿做仆役吗?”
瓦西里耶夫从此每到一家妓院就不由自主地首先注意仆役。在一家妓院里(算起来大概是
第四家),有一个矮小干瘪、身体衰弱的仆役,坎肩上挂着一串表链。他正在看一份“
小报”,他们走进门,他也没理会。不知什么缘故,瓦西里耶夫看着他的脸,就觉得一个
有着这种脸的人一定会偷东西,杀人,做假见证。那张脸也真是有趣:宽额头,灰眼睛,
扁鼻子,闭紧的薄嘴唇,神情呆板而又蛮横,就跟一只在追野兔的小猎狗一样。瓦西里耶
夫暗想:最好摸一摸这个仆役的头发,看看究竟是硬的,还是软的。它一定跟狗毛那么硬
吧。
三
艺术家喝下两杯黑啤酒,忽然有点醉意,活泼得反常。
“我们再走一家!”他两手来回摆动,命令道。“我要带你们到顶上等的一家妓院去
。”
他带着朋友走进在他心目中算是顶上等的一家妓院以后,就坚决表示要跳卡德里尔舞
。医科学生嘟嘟哝哝,说是这样就得给乐师一个卢布,不过后来他总算答应一起跳了。他
们就跳起舞来。
顶上等的妓院跟顶下等的妓院一样糟。这儿也有那种镜子和画片,也有那样的发式和
连衣裙。看着房间里的布置和女人身上的衣裳,瓦西里耶夫这才明白过来:这并不是俗气
,而是一种可以说是C街独有、别处绝找不到的趣味乃至风尚,一种不是出于偶然,而是
历年养成、在丑恶方面十分完备的东西。走完八家以后,他看着衣服的花色、长衣裾、鲜
艳的花结、水兵式的女装、脸上浓得发紫的胭脂,就再也不觉得奇怪了。他明白这儿的一
切非这样不可,万一有个女人打扮得象个普通人,或者万一墙上挂着一幅雅致的画片,那
么整条街的总情调反倒会给破坏了。
“她们多么不善于卖笑啊!”他想。“难道她们不明白坏事只有在显得很美、藏起本
相的时候,在披着美德的外衣的时候,才能迷人吗?朴素的黑衣服、苍白的脸、凄凉的浅
笑、黑暗的房间,比这种粗俗的浓艳强得多。愚蠢啊!就算她们自己不明白这层道理,她
们的客人也总该教会她们才是。
……”
一个姑娘穿着波兰式的衣服,边上镶着白毛皮,走到他跟前来,在他身旁坐下。
“可爱的黑发男子,您为什么不跳舞啊?”她问。“您为什么这么烦闷呢?”
“是因为无聊。”
“请我喝点拉斐特酒⑥吧。那您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瓦西里耶夫没答话。他沉默了一忽儿,然后问:“您几点睡觉?”
“早晨六点钟。”
“那么什么时候起床?”
“有时候两点钟,有时候三点钟。”
“你们起来以后,干些什么事呢?”
“喝咖啡,到六点多钟吃饭。”
“吃些什么呢?”
“平平常常。……总是肉汤啦,白菜汤啦,煎牛排啦,甜点心啦。我们的老板娘待姑
娘们挺好。可是您问这些事做什么?”
“哦,随便问问罢了。……”
瓦西里耶夫很想跟这姑娘谈许多事情。他生出强烈的愿望,想弄明白她是哪儿人,她
父母在不在世,他们是不是知道她在这儿,她怎样到这妓院里来的,她究竟是快活而满足
呢,还是满脑子黯淡的思想而悲伤郁闷。她日后是不是打算跳出她目前的处境。……可是
他怎么也想不出该从什么地方讲起,也想不出该用怎样的方式提出问题来才不致唐突她。
他想了很久才问:“您多大岁数?”
“八十了,”少女打趣说,瞧着艺术家跳舞时候手脚做出来的怪相笑起来。
忽然间,不知为了什么事,她哈哈大笑,说了一句很长的轻狂话,声音响得很,人人
都听得见。瓦西里耶夫大吃一惊,不知道该让自己的脸做出什么表情来才好,勉强地笑
一笑。只有他一个人微笑,别人呢,他的朋友也好,乐师也好,女人们也好,连看也没
看坐在他旁边的姑娘一眼,仿佛根本没听见她的话似的。
“请我喝点拉斐特酒吧!”他的邻座又说。
瓦西里耶夫觉得她的白毛皮边和她的嗓音讨厌,就从她身边走开了。他感到又热又闷
,他的心开始跳得挺慢,可是很猛,就跟锤子敲击似的:一!二!三!
“我们走吧!”他拉拉艺术家的袖子说。
“等一会儿,让我跳完舞再说。”
艺术家和医科学生快要跳完卡德里尔舞,瓦西里耶夫为了不再看那些女人,就观察乐
师们。一个仪表优雅、戴着眼镜、面貌很象巴赞元帅⑦的老人正在弹钢琴。一个青年留着
淡褐色的胡子,穿着顶时髦的衣服,在拉提琴。那青年的脸容并不愚蠢,也不枯瘦,而且
正好相反,聪明,年轻,鲜嫩。他的装束讲究,而且风雅,他的提琴也拉得很有感情。这
就来了一个问题:他和那位仪表优雅的老人怎么会到这儿来的呢?
他们坐在这地方怎么会不害臊呢?他们瞧着那些女人会有什么感想呢?
要是那架钢琴和那把提琴是由两个衣衫褴褛、饿得发慌、闷闷不乐、喝醉了酒、脸容
愚蠢或枯瘦的人弹奏,那么他们在这儿出现也许还容易理解。照目前这种情形,瓦西里耶
夫却没法理解了。他想起从前读过的关于堕落的女人的故事,他如今却发现那个带着惭愧
的笑容的人的形象跟他眼前所看见的人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他觉得自己看见的仿佛不是堕
落的女人,却象是属于另一个完全独特的世界里的人,那世界对他来说既陌生又不易理解
,要是以前他在戏院的舞台上看到这个世界,或者在书本里读到这个世界,他一定不会相
信。
……
那个衣服上镶着白毛皮的女人又扬声大笑,高声说了一句难听的话。一种嫌恶的感
觉抓住他。他脸红了,走出房间去。
“等一会儿,我们一起走!”艺术家对他喊道。
四
“方才我们跳舞的时候,”医科学生说,这时候他们三个人已经走出来,到了街上。
“我跟我的舞伴攀谈了一阵。我们谈的是她第一回恋爱。他,那位英雄,是斯摩棱斯克城
的会计,家里有妻子和五个孩子。那时候她才十七岁,跟爹妈住在一块儿,她爹卖肥皂和
蜡烛。”
“他是用什么来征服她的心的?”瓦西里耶夫问。
“他化了五十个卢布替她买了内衣。鬼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样看来,他倒会从他舞伴那儿打听出她的恋爱史来,”瓦西里耶夫想到医科学生
。“可是我却不会。……”“诸位先生,我要回家去了!”他说。
“为什么?”
“因为我在这种地方不知道该怎样应付才好。而且我觉得无聊、厌恶。这儿有什么可
以叫人快活的呢?要是她们是人,倒也罢了,可是她们是野人,是动物。我要走了。你们
呢,随你们的便好了。”
“别这样,格利沙⑧,格利果利,好人,……”艺术家苦苦哀求道,缠住瓦西里耶夫
。“来吧!我们再去逛一家,然后就滚它的!……求求你!格利沙!”
他们劝得瓦西里耶夫回心转意,领他走上楼梯。那地毯、镀金的栏杆、开门的守门人
、装饰前堂的彩画墙面,处处都使人感到C街的风尚,不过更加完备,更加壮观罢了。
“真的,我要回家去!”瓦西里耶夫一面说,一面脱大衣。
“得了,得了,老兄,……”艺术家说,吻他的脖子。
“别耍脾气。……格利果利,做个好朋友!我们一块儿来的,我们也一块儿走。你这
个人也真不近人情。”
“我可以到街上去等你们。真的!我觉得这种地方讨厌!”
“得了,得了,格利沙。……既是这种地方讨厌,那你就从旁观察一下吧!你明白吗
?观察一下!”
“一个人总得客观地考察万物才行,”医科学生严肃地说。
瓦西里耶夫走进客厅,坐下来。房间里除了他和他的朋友以外,还有许多客人:两个
步兵军官,一个秃顶、白发、戴金边眼镜的绅士,两个测量学院的未长须的青年学生,一
个醉醺醺的、有着演员脸相的男子。所有的姑娘全跟那些客人作伴去了,理也不理瓦西里
耶夫。只有一个穿着alaAida⑨的衣服的姑娘斜起眼看了看他,不知因为什么缘故笑了
笑,打着呵欠说:“来了个黑发男子。……”瓦西里耶夫心跳起来,脸上发烧。他一方面
在这些客人面前觉得害臊,一方面感到腻味和苦恼。他脑子里老是有一个念头煎熬着他
:他,一个正派的、热情的人(他至今认为自己是这样的人),却憎恨这些女人,对她们
除了厌恶之外再也没有别的感觉。他既不怜悯这些女人,也不怜悯那些乐师和那些仆役。
“这是因为我没有努力去了解她们的缘故,”他想。“与其说她们象人,不如说象动
物,不过话说回来,她们仍旧是人,她们有灵魂。先得了解她们,然后才能下判断。……
”“格利沙,别走,等等我们!”艺术家朝他喊了这么一句,就不知到哪儿去了。
医科学生不久也不见了。
“对了,得努力了解一下才行。这样是不行的,……”瓦西里耶夫接着想下去。
他开始紧张地注意每个女人的脸,寻找惭愧的笑容。可是,要么他不善于考察她们的
脸,要么这些女人没有一个觉得惭愧,总之,他在每张脸上看见的只有那呆板的表情:那
种日常的庸俗的烦闷和满足。愚蠢的眼睛,愚蠢的笑容,愚蠢刺耳的语声,无耻的动作,
此外就没有别的了。大概她们过去都有一段风流韵事,对象是个会计,起因是五十卢布的
内衣,而目前呢,她们在生活里没有别的乐趣,只求有咖啡喝,有三道菜的午饭吃,有酒
喝,有卡德里尔舞跳,能够睡到下午两点钟……就行了。
既然一点也看不到惭愧的笑容,瓦西里耶夫就寻找有没有一张清醒明白的脸。他的注
意力落在一张苍白的、有点困倦的、无精打采的脸上。……那是一个黑发女人,年纪不算
很轻了,穿一身亮闪闪的衣服。她坐在一把安乐椅上,瞧着地板想心事。瓦西里耶夫从房
间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仿佛无意中在她身旁坐下来。
“我得先说些俗套头,”他想,“然后再转到严肃的问题上。
……”
“您穿的这身衣服好漂亮!”他说,用手指头摸了摸她那三角头巾上的金线穗子。
“哦,真的吗,……”黑发女人无精打采地说。
“您是哪儿人?”
“我?远得很。……切尔尼戈夫省人。”
“好地方。那地方好得很。”
“不管什么地方,只要我们不在那儿,就会觉着它好。”
“可惜我不会形容大自然,”瓦西里耶夫想。“要是我会形容一下切尔尼戈夫的风景
,就说不定会打动她的心。没问题,那地方既是她的家乡,她一定爱那地方。”
“您在这儿觉得烦闷吗?”
“当然,无聊得很。”
“您既然觉得无聊,为什么不离开这儿呢?”
“我上哪儿去呢?去要饭吗?”
“就是要饭也比在这儿过活轻松得多。”
“这您是怎么知道的?您要过饭吗?”
“对了,从前我没钱交学费的时候,四处告帮来着。即使我没要过饭,这层道理是十
分明白的。叫化子不管怎样总算是个自由人,您却是个奴隶。”
黑发女人伸了个懒腰,把困倦的眼睛转过去瞧着仆役,他正托着一个盘子,盘子上摆
着玻璃杯和矿泉水。
“请我喝一杯黑啤酒吧,”她说,又打了个呵欠。
“黑啤酒,……”瓦西里耶夫想,“万一你的弟兄或母亲这当儿走进来,你会怎样?
那你会怎么说?他们又会怎么说?
我看,那会儿才该要一杯黑啤酒呢。……”忽然传来了哭泣的声音。从仆役端着矿泉
水走进去的那个隔壁房间里,很快地走出一个金发男子,满脸通红,瞪着气呼呼的眼睛。
他身后跟着高大肥胖的鸨母,尖着嗓子嚷道:“谁也不准许您打姑娘的嘴巴!我们招待过
身份比你高得多的客人,他们都不动手打人!骗子!”
人声喧哗。瓦西里耶夫心里害怕,脸色发白。隔壁房间里有人号啕痛哭,哭得那么伤
心,受了欺凌的人就是这样哭的。他这才领会到,在这儿生活的确实是人,真正的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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