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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第1/2页)“哎,您请!”他央求说,把两只手按在他的心上。“我求求您!至于我,您自管放
心。……我哪儿都能睡,而且我还不会马上就睡。……请您赏个脸吧!”
我同意了,脱掉衣服,躺上床。他却靠着桌子坐下,画他的图。
“我们这班人,老兄,是没有工夫睡觉的,”他等到我躺下,闭上眼睛,就小声说。
“谁有妻子,有两个儿女,谁就顾不上睡觉了。他就得供他们吃,供他们穿,还得存下一
点钱留到将来用。我呢,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和一个女儿。……那个男孩子,是个小坏
包,长着一副好相貌。……他还不满六岁,不过我得告诉您,他倒有很不平常的本领了。
……我这儿本来有他们的照片,不知放在哪儿了。……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啊!”
他翻动纸张,找到照片,开始观赏。我睡着了。
我是被阿左尔卡的吠叫声和人们响亮的说话声惊醒的。
冯·希千堡只穿着内衣,光着脚,蓬松着头发,站在门口,正在跟一个什么人高声说
话。天亮了。……阴暗的蓝色曙光照进门口、窗口和小屋墙上的裂缝,微微照亮我的床、
放着纸张的桌子和阿纳尼耶夫。工程师躺在地上,身子下面铺着一件毡斗篷,脑袋底下
垫一个皮枕头,挺起肌肉饱满的、毛茸茸的胸膛,睡着了,鼾声很响,闹得我从心里怜惜
那个大学生,因为他每天晚上不得不跟这位工程师在一处睡觉。
“我们凭什么要收下?”冯·希千堡叫道。“这不关我们的事!你去找察里索夫工程
师!这些锅是从谁那儿运来的?”
“从尼基丁那儿,……”一个男低音闷闷不乐地回答说。
“好,那你就去找察里索夫吧。……这不归我们管。你呆站在这儿干什么?赶着车子
走开!”
“老爷,我已经到察里索夫老爷那儿去过了!”男低音越发闷闷不乐地说。“昨天一
整天顺着铁路线找他老人家,可是到了他老人家的小屋里,人家对我们说,他老人家已经
到迪姆科夫区去了。您行行好,收下吧!要我们送到什么时候为止呢?我们沿着铁路线走
啊走的,不知道要运到什么地方才算完事。……”“什么事?”阿纳尼耶夫醒过来,很快
地抬起头,用嘶哑的声音问。
“他们从尼基丁那儿运来一些锅子,”大学生说,“要求我们把那些锅子收下。可是
我们凭什么收下?”
“叫他们滚蛋!”
“行行好,老爷,把这件事儿了结了吧!这些马有两天没吃东西,东家多半要生气了
。要我们把锅子拉回去还是怎么的?既是铁路买下了锅子,就该收下才是。……”“可是
,笨蛋,你得明白这不关我们的事!去找察里索夫!”
“什么事?是谁啊?”阿纳尼耶夫又用嘶哑的声音问道。
“见他们的鬼!”他骂着,站起身,往门口走去。“什么事?”
我穿上衣服,大约过了两分钟,也走出了小屋。阿纳尼耶夫和大学生,两人都只穿着
内衣,光着脚,正在激烈地对那个乡下人解释着什么,显得很不耐烦;而乡下人站在他们
面前,脱掉帽子,手里拿着鞭子,显然没有听懂他们的话。两人脸上都露出正在办一件日
常琐事的神情。
“我要你这些锅子有什么用处?”阿纳尼耶夫叫道。“我把它们扣在我脑袋上还是怎
么的?要是你没找到察里索夫,那就找他的助手,别来打扰我们!”
大学生看到我,大概想起昨天晚上那一番谈话,于是操心的神情就从他的脸上消失,
换上了头脑懈怠的神情。他对乡下人摆一下手,心里不知想着什么事,走到一旁去了。
早晨天色阴沉。沿着昨天晚上灯火照亮的铁路线,聚合了许多刚刚醒过来的工人。空
中响起说话声和手推车的吱嘎声。工作日开始了。有一匹瘦小的马,套着绳索马具,已经
拉着一车沙土慢腾腾地往路堤走去,用尽气力伸长脖子。……我开始告辞。……昨天晚上
我们说过许多话,可是临到我走时连一个问题也没有解决,如今,到了早晨,整个谈话如
同用筛子筛过的一样,在我的记忆里只留下点点灯光和基索琪卡的形象了。我骑上马,最
后看一眼大学生和阿纳尼耶夫,看一眼那条神经质的狗和它那双没有光彩仿佛喝醉酒的眼
睛,看一眼在早晨的迷雾中显出身影的工人们,看一眼路堤,看一眼那匹伸长脖子的小马
,暗自想道:“这个世界上的事谁也弄不明白!”
等到我用鞭子抽我的马,顺铁路线奔去,等到过了一会儿我看见前面只有一片没有尽
头的、阴郁的平原和阴沉寒冷的天空,我就不由得想起昨天晚上谈论的种种问题。我暗自
思忖着,而那片被阳光晒枯的平原、辽阔的天空、远处那黑糊糊的一片橡树林、那大雾迷
漫的远方,却好象在对我说:“是的,这个世界上的事谁也弄不明白!”
太阳升上来了。……
【注释】
①一种甜味的红葡萄酒。
②这句话出自《圣经·约翰福音》。
③尼古拉的小名。
④英国长度单位,1英尺等于30.5厘米。
⑤指土耳其东部的火山,位于与苏联亚美尼亚、伊朗交界处附近。
美人
一
我记得当初我还是中学五、六年级学生的时候,有一回跟我爷爷一块儿坐车从顿河
区的大克烈普科耶村到顿河畔的罗斯托夫城去。那是八月里一个炎热的白昼,叫人烦闷得
难受。骄阳似火,干燥的热风把一股股尘土向我们迎面刮来,弄得我们的眼皮粘在一块儿
,嘴里发干,既不想观赏风景,也不想谈话,更不想思考了。每逢睡意蒙眬的车夫乌克兰
人卡尔波扬鞭打马,鞭梢碰到我的制帽,我总是既不抗议,也不出声,只是从昏睡中醒过
来,无精打采而又温和地瞧着远方,隔着尘烟看一看有没有村子。为了喂马,我们在亚美
尼亚人的一个名叫巴赫契-萨里的大村子里,在爷爷认识的一个富裕的亚美尼亚人家中停
下来。我生平从没见过什么人比这个亚美尼亚人更滑稽。请您想象一个小小的、剃光的脑
袋,脸上生着两道倒挂下来的浓眉、一个鸟鼻子、两撇又长又白的唇髭、一张宽阔的嘴,
嘴里叼着一根樱桃木做的长烟管。那个小脑袋胡乱地粘在一个消瘦而伛偻的身体上,身上
穿一套稀奇古怪的衣服:上身是一件短短的红褂子,下身是一条蓝得耀眼的肥裤子;走起
路来叉开腿,脚上趿一双拖鞋。他说话的时候并不取下嘴里的长烟管,一举一动带着纯粹
亚美尼亚人的尊严:脸上没有笑容,瞪起眼睛,极力不去注意他的客人。
这个亚美尼亚人的房间里既没有风,也没有尘土,不过仍旧象草原上和大道上那样使
人感到不舒服,闷热,无聊。我记得我满身尘土,热得四肢无力,坐在墙角一口绿色的箱
子上。没上油漆的木墙、家具、涂过赭石的地板,发出被太阳晒热的干木料的气味。不管
往哪儿看,到处都是苍蝇,苍蝇,苍蝇。……爷爷和那个亚美尼亚人低声谈着放牧,谈着
牧场,谈着绵羊。……我知道他们要化整整一个钟头才能烧好茶炊,爷爷喝茶也总得喝它
一个钟头,然后再躺下来睡上两三个钟头,因此我得用这一天的四分之一时间来等他,这
以后就又是炎热、尘土、颠簸的大板车。我听着那两个人嘟嘟哝哝的说话声,开始觉得那
个亚美尼亚人、那个放着碗盏的食具柜、那些苍蝇、那些听任骄阳晒进来的窗子,我好象
已经看了很久很久,而且一直要到很远的将来才能不看似的,于是我心中充满了对草原,
对太阳,对苍蝇的憎恨。……一个戴着头巾的乌克兰女人端来一个放着茶具的托盘,然后
又端来茶炊。亚美尼亚人不慌不忙地走进前堂,嚷道:“玛西雅!来斟茶!你在哪儿啊?
玛西雅!”
这时候传来匆忙的脚步声,有一个大约十六岁的姑娘走进房间来,穿一件朴素的花布
连衣裙,戴一块白色的小头巾。
她站在那儿洗茶具,斟茶的时候背对着我,我只看得见她的腰很细,两只光光的小脚
让长裤腿盖住了。
主人请我去喝茶。我就在桌旁坐下,瞧着递给我茶杯的姑娘的脸,突然间,我觉得仿
佛有一股风吹过我的灵魂,吹掉灵魂里这一天的种种印象、烦闷和尘土。我看见了一张以
前在现实生活里和在梦乡中从没见过的最美丽、迷人的脸。原来我面前站着一个美人,如
同一道闪电似的,我第一眼就瞧出来了。
我愿意起誓:玛霞,或者按她父亲的称呼,玛西雅,是个真正的美人,不过要证明这
一点我却办不到。有的时候天边胡乱地挤集着许多云,藏在后面的太阳给那些云和天空染
上各式各样的颜色:紫红、橙红、金黄、淡紫、暗红;这朵云象一个修士,那朵云象一条
鱼,另一朵云又象缠头的土耳其人。晚霞布满天空的三分之一,照亮教堂上的十字架和
地主房子上的窗玻璃,倒映在溪流和水塘里,在树木上颤抖;远远的,远远的,有一群野
鸭,背衬着晚霞,飞到什么地方去过夜。……一个牧童赶着许多牛,一个土地测量师坐着
马车走过水坝,几个老爷在散步,他们都瞧着落日,个个都认为这种景色美丽极了,然而
究竟美在什么地方,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出。
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个亚美尼亚姑娘美丽。我爷爷是个八十岁的老人,为人古
板,对女人和大自然的美素来漠不关心,这时候却也亲切地瞅了玛霞整整一分钟,问道:
“她是您的女儿吗,阿威特·纳扎雷奇?”
“是我女儿。她是我的女儿,……”主人回答说。
“很漂亮的一位小姐,”爷爷称赞说。
画家会说这个亚美尼亚姑娘的美丽是古典的,严谨的。这恰好是这样的一种美:上帝
才知道是什么缘故,您只要一看到它,就会很有把握地认定,您看见了端正的相貌,那头
发、那眼睛、那鼻子、那嘴、那脖子、那胸脯、那年轻的身体的一切动作,合成一个完整
而协调的和音,在这方面,大自然连一个最小的细节也没有做错。不知什么缘故,您觉得
一个理想的美女恰好就应当有玛霞那样的鼻子,笔直,带一个不大的弯钩,也应当有那样
又大又黑的眼睛,那样长长的睫毛,那样娇慵的眼神。您觉得她黑色的鬈发和黑眉毛正好
跟她额头和脸颊的白嫩的颜色相配,就跟绿色的芦苇正好跟安静的小溪相配一样。玛霞白
皙的脖子和她年轻的胸脯还没充分发育起来,然而您觉得要塑造它们却必须有巨大的创造
才能才行。您看着她就会渐渐生出一种愿望,想对玛霞说一点异常愉快、诚恳而且跟她本
人一样美丽的话才好。
起初我不高兴,害臊,因为玛霞一点也不理睬我,始终低下眼睛瞧着地下。我觉得,
似乎有一种特别的、幸福而骄傲的空气,把她和我隔开,严密地保护着她,不让我的眼光
接触到她。
“这,”我想,“是因为我周身满是尘土,而且给太阳晒黑了,还因为我只是个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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