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五 单车少年
短篇五 单车少年 (第2/2页)“我靠，不是说全国最好的车胎吗，这也太不禁用了。”夏良难得抱怨了一句，其实这也怪不到商家，毕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像他那样下坡不刹车的。
他再次停了下来，查看一下车轮，只是表面一层有些焦黑，问题不大，不过他必须得等一会儿了，继续骑可保不准会不会爆胎。
超出控制范围的事情让他相当不爽。
很快，他又遇到了一件超出控制范围的事情。
远处的路面尽头冒出来一个黑点，小到根本不会引起注意的地步，而视力过人且坐着百无聊赖的夏良看见了这个黑点，毫无疑问那是一个人。夏良挠了挠头皮，他有着奇特的感觉，他已经习惯了做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不少人也直呼他怪胎，他都面无表情地接受，他已经习惯当一个怪胎。
怪胎就要做奇怪的事，比如在七月流火的天气里骑单车穿过七百公里的西北荒漠。这么一大片地方就一条路，遇见人是正常的，有些司机就是趁别人都不愿拉货的天气出去狠赚一笔，但绝对不会有人像他一样骑车的。这不仅仅是苦不苦的问题，这是要人命的问题啊，骑行四百公里的夏良知道这里环境有多恶劣，白天温度能把人蒸熟，晚上却要接近零度，视线范围内只有自己一个活物，水源更是绝难发现。缺水少食忽冷忽热，加上天地间只余一人的孤寂，这些都能把人逼死。
夏良自恃体质过人才会有此行动的，不然以他那种上坡都不愿意绕“之”字形的性格，早就死上几百回了。但现在居然有人骑着车从对面来，只有一个人，这让他心情有些复杂，倘若那人已经完成了单人单车穿越荒漠的壮举，那他的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本来也意义不大。
那人此时也在下坡，不过坡度要缓和不少，再经历中间一段平地，对方终于慢悠悠地出现在了夏良面前。
一身标准的骑行装备，浑身上下包裹地严严实实，口鼻都被面巾遮着，连墨镜都是护目镜样式，没有一丝肌肤裸露。和对方相比，夏良就要光棍很多了，他手上没戴手套，脚踝也露出来一截，脸上只有一幅普通墨镜。
但夏良如临大敌，尽管外表中性，但他感觉得出来对方是一名女性，这无疑越发挫伤了他的自尊，连一个女子都比他先完成了这项举动，那他岂不是显得很多余。
他决定低头不看对方，这样感觉好一些，然而对方并不打算放过他。
“喂，你怎么坐在这里？”沉闷的声音透过面巾传出，夏良确定了这是女性的声音，愈发打定主意不睬她，假装没有听到。
那人犹豫了一下，伸手摘下面巾，再度开口：“你车子坏了吗，要不要帮你。”
这回夏良不能回避了，人家好歹也是善意，他人虽怪，基本的礼节还是懂得。
“没事。”他摆摆手，“只是需要冷却一下。”
“冷却？”对方显然没有理解他的意思，夏良有些懊恼，早知道这人如此麻烦就说自己休息一下好了，现在难道还要把自己一路冲坡的举动说出来才行吗，真是晦气。
夏良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的相貌让他震了一下，从体型看她有点瘦弱，胸部也不大，也就十五六岁的年纪，但从面相上就不好把握了，她整张脸晒得暗红，五官倒还算端正，只是黑得不像话，放出去说三十多岁都有人信。这也正常，任谁一路上千公里被太阳暴晒都会黑成煤球，除了夏良这个怪胎。
“没事。”他还是打算糊弄过去，以他的生活经验拒绝两次就不会有人多问了，毕竟好心也是有限度的，谁也不是谁的保姆。
女孩果然不再多问，她拉起面巾继续往前，但还没等夏良放下心她就再次折回。
“前面风沙大，你最好戴个面巾。”她从身后的背包里扯出一方褐色面巾，递给夏良。
夏良平生从不愿拿别人东西，一是他讨厌欠人情，二是很多东西在他看来无用而幼稚，以这面巾为例，他的背包里就有，只是他不想戴着嫌累赘，等起风再戴也不迟，以他的动作这并非难事。
但鬼使神差地夏良伸手接下了面巾，并且低声说了句：“谢谢。”
女孩又犹豫了一下，她轻轻问道：“你知道附近哪有水源吗？我的水壶在一次大风中被刮走了，本来算好的量就有些不够了……”
啊，原来如此，夏良心中忽然平衡了许多，倒不是以为对方送他面巾就是想讨水喝，这点他从对方表情中可以看出来，她真的不是想要水，甚至如果他不拿面巾她连问都不会问。在荒漠中讨水是一件敏感的事，你问别人要水一般都能要到，可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走多远才有补给，万一就因为少了这点水岂不是亏大发了。
他指指前面：“再走四十公里就有，但不是补给站，是路边一个小型绿洲。”他停顿一下又问：“你不是从这条路来的吗，怎么不知道。”
女孩涨红了脸，“我来得时候是乘车的，没注意路边，我爸说我年纪还小，先试着从西往东骑一趟，下坡路多方便骑……”
夏良立马明白过来，大陆地势大体上是西高东低，从西向东确实省力不少，尽管如此他还是挺佩服那位敢把女儿扔进荒漠的父亲的，知道对方是“作弊”来的，他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如果你水不够的话我可以给你一点。”他破天荒主动提出要帮她，当然，主要是羞愧于之前自己的心态不平衡。
“啊，这个不行，这个不行的，我爸说不能要别人水。”女孩慌忙摇头，“既然这样，那我就先走了。”
她冲夏良一笑，摆了摆手，轻快地骑车远去，像一只轻巧的黑蝴蝶。
夏良刚要挥手，对方却已经转过了头，他只好讪讪抹了抹额头。
他摸了摸车轮，表面差不多恢复了正常，于是也跨上去和女孩背向而行，当他到达对面坡道的顶点时，回头望见女孩也正上了身后的坡道，再次化为一个黑点。
夏良闭上眼，由车轮缓缓滚动，这次的下坡要缓和得多，不拉刹车也只是慢悠悠下滑，他想象头顶有无数星光，在太阳暴君到另一方世界肆虐的时候显出身形来，可不知为什么，他有些心绪不宁。
他拉住刹车，一脚踩着地面，从背包外面扯出来褐色的面巾，翻看了一下他发现角落里有一处黑线缝的字母：zl。
“张莉，张丽，周梨，周离，张良？！……”他轻轻念着所有可能的名字，其中一个想必就是那女孩的。
仍是下坡，仍是单人单车，仍是那个怪胎少年，不过从此刻起，一颗寂寞的种子冲破了他大脑的藩篱，在脑海深处悄然生长。
他曾是那个追风少年，但每个追风少年终有一天会被寂寞追上，人连同单车一起被吞噬，后方寂寞的兄弟姐妹接踵而来。
没有人永远少年，永远有人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