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五 单车少年
短篇五 单车少年 (第1/2页)西北部荒漠。
如果说江南水乡是被天使祝福过的地方,那么这里一定是撒旦的乐园。举目望去,只有路边零星散落着绿色,此外就是大片大片的荒原,一看就知是极贫瘠的土壤,一卡车的水从这倒下去,甚至不会翻几个泡沫,不消半天就会被毒辣的太阳再次攫走。
从这往东四百公里,除了一条公路外几无人迹,往西三百公里,就是连绵不尽的高原,那里的条件其实比这还好些,至少雪山融水供养了不少生灵。而此地方圆三百里内,别说人,连动物乃至耐旱的植物都待不下去。
西北有大风,平日里看着似乎只有阳光是这里的主宰,很多这么想的人往往都葬身在大风里。此处大风强度或许比不上沿海的台风,但杀伤力绝对高出一大截,台风只是携带着大量水汽,大不了就是淹几天,只要待在房子里便能安稳。而西北的天气说变就变,没等你反应过来,远处的一片黑影就迅速放大,那铺天盖地的不是水汽,是黄沙。面对普通大风保住头部就行,一般在半边身子被埋后大风就会退去,而一旦遇到龙卷,那强劲旋转力裹挟的沙石可以硬生生撕开棉布,若是直接赤裸在外,那情景就跟绞肉机差不多。因此,民风彪悍的本地人常要苦口婆心劝外地来的年轻人把自己裹紧,生怕龙卷像切割机一样把那些活生生的人剔成白骨。
就在这么一个鸟都不愿意拉屎的地方,东面上坡冒出来一颗人头,一颗年轻的人头。
夏良上半身往前伏,双手稳稳按住龙头,大腿上抬再用力往下压,粗大的车轮紧紧扒拉着路面,纵然吃力他还是让单车沿直线往上,而非很多骑行人推行的“之”字形上坡法。到达这一个大上坡顶端后,他的小腿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了,哪怕以他超人的体质也必须休息一会儿。
夏良把车停在路边的沙地上,他俯下身伸手在柏油路面上轻轻一按,随后飞快缩回去,毫无遮拦的阳光照在深色的路面上,脚下的温度估计能煎鸡蛋,仔细闻似乎还有橡胶烧焦的气味,不知是鞋底还是车轮忍受不了这高温。
他略微皱皱眉头,随后又摇了摇头,在这前后几百里找不着人的地方抱怨只会徒增烦恼。他摘下深褐色的墨镜,做了几个舒展活动,肘关节和膝关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声,长久得不到放松的肌肉在这一刻进入小憩。
他从单车的下管上拔出足有小臂长短的水壶,拨开盖子灌了一口水。一直暴露在阳光下使得隔热性能良好的杯子也失去了作用,里面的水感觉比体温还高,尽管如此,夏良还是露出了满意的表情,这一口清水从舌尖滑过,顺着食道旋转而下,到达胃部后甚至能感觉到每个细胞都在呼唤水分,那一个个简单的水分子沿血管流经全身,这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抬头望天,高远的天空不知离地有几万里,整个一块半圆都没有一丝云的存在,只有深色的蓝和一轮融金化铁的骄阳,倘若有人胆敢直视它,刺目的阳光会让眼睛疼上半天。
平视前方,一条还算笔直的公路的绵延向前,随着视线往外看,两条路边不断缩小着距离,直至合为一点。
往下看,深色的柏油路表面泛着一层油光,那是公路遭到炙烤的表现,碾动两下,仿佛脚底板都要粘在路面上一般,稍远一段的路面则像是被水浸透了,倒映出单调的天空。路面上二十公分的一层空气被高温扭曲了形态,弯腰看去像是锅炉蒸腾的水汽,后面的景物被扭曲地不成样子。
不只是公路遭到炙烤,整片大地都在遭到炙烤,方圆三百五十里这么个地方,便是天神的一个炉灶,无处不在的阳光就是无形之火,这天气沙虫都深藏沙底,响尾蛇也安静地蜷缩在洞底,角蜥也不再卖弄它的舞步,这,就是一块死地。
大约五分钟后夏良就上路了,前面是一大段下坡路,基本和休息没什么区别。
他墨镜后的眼睛眯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嘴角因此而微微上扬。他一向是想到什么就做的性格,譬如说这次的西北单车行,只是他看到一部自然纪录片产生的想法,两天之后他就出发了。
夏良微伏身子,手牢牢把控住龙头,他的脚底板只是放在踏板上,并没有踩动,顶点处的坡度平缓,单车只是缓慢地前移,但很稳,丝毫没有倒下的迹象。
夏良再度调整了姿态,让车轮和路中心白线完全贴合,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重力开始体现威力,车轮被拉扯得越来越快,转动的链条发出悦耳的啪嗒啪嗒声,速度很快就加到了平地上的极限。
夏良仍旧闭着眼,他甚至还昂着头,任由热风迎面而来,不,准确的说是他把热空气甩下,他就像一把滚热的尖刀刺入黄油,两边的空气被他轻易撕裂,随后又在身后聚拢。
多么像电影中的情结啊,只是车后座少了个人,不过这山地车连后座都没有,怎么会有人呢。
重力还在持续拉扯,之前夏良把单车运送到顶点费了极大力气,现在大地将能量还给他,势能急剧转化为动能,单车已然超过了平地上人类的极限速度。那粗粝的车轮从路面上一压而过,后头扬起一股淡淡的尘土,前轮有些不受控制地飘了起来,让人怀疑下一秒就会连人带车一起翻滚出美妙的弧线,接着重重落地。
可夏良掌控得很好,他压住龙头,使其刚好接触路面又不会带来大的震感,车轮始终在路中心不过一掌宽的白线上滚动,这精准的控制力令人惊叹。他面色冷峻而坚毅,在炽烈的阳光照耀下简直像一尊石膏雕塑,白得刺眼。
单车很快到达了坡底,依照此时的速度他绝对可以上高速了。夏良睁开眼,到最后速度并不是问题,而是太快的速度导致了呼吸困难,高速的摩擦使得空气粘稠如实体,迎面灌来的热风如一张巨大的网,他就是网中的鱼儿,突破极限的加速让这个世界对他产生了排斥,哪怕是高速鼓动的心脏和大量分泌的肾上腺素都无法使一个人抵抗地住——他已经难以呼吸了。
好在此时下坡结束,车速很快降低到令人舒服的程度,灰色视野里石头和零星植物不断被他抛下,这让夏良想到了一个电影人物,那个人速度快到极致,常人的一秒对他来说可能有十分钟那么长。那是光速下面的王者,他是最快的男人。这样的人旅行应该很方便吧,不用乘几天几夜的火车就能从大陆一端走到另一端,可那也很悲情吧,这个世界对于他太过缓慢,他就像一只尖尾雨燕生活在笨拙的喜鹊当中。他那么快,可也被寂寞所吞噬。
夏良轻轻一笑,他自然做不到那种极致的速度,但他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控制力,他甚至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寂寞这种东西从来就不能突破他大脑的防线。他只是孤独,有个家伙怎么来着,男人因孤独而优秀嘛。
可很快他笑不出来了,他的身体可以承受巨大的速度,但车轮承受不了,在高温路面上高速骑行,一部分动能又转换为热能,此刻的橡胶车轮已然发出了明显的烧焦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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