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怜见女儿心(下)
第十一章 怜见女儿心(下) (第2/2页)这女子看来是吃了秤砣铁了心,认了死理,任凭别人怎么劝说也没有用,甚至连神灵也拿她没有办法了,看来,她的魂魄被“哈娥”(妖怪之意)真的被吃掉了,无药可治了……人们在为她转经。
自从冯克姑娘发誓只跟龙哥这个生番佬一个人好,而且没有半点回心转意的迹象后,对夜郎族人来讲,精神上是个不小打击,尤其是部落里血气方刚的男人们,见本族人最优秀、最迷人的姑娘,不顾祖辈的大业,跟定一个生番佬,以后再也得不到她的*了,整日里失魂落魄,闷闷不乐、唉声叹气,怎么也提不起精神。尽管有的人这辈子不一定能得到冯克姑娘的爱情,甚至连同她喝杯酒的机会也难有,但有这样一位让夜郎男人神魂颠倒的优秀姑娘在部落里呆着,做夜郎人的新娘,即使自己没得到,内心也能接受,就像在大海里看见了一座灯塔,有了前进的方向,心里觉得温暖,觉得有奔头、有希望,干起活来也有劲。现在,不仅碰不到她的身子,甚至连想一想的希望也没有,以后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她的*了,一下子大泄其气。往年到了封山初期,是夜郎部落最有意思的时节,男人们扛着火铳,赶着猎狗,以得到倒山肉的多少作为资本,赢得别人的尊重,同时也是博得女人爱情的最好手段。那些立了头功的猎手们,挑着一串又一串的“倒山肉”,在部落里来回走了一圈又一圈,喜气洋洋、兴高采烈、风光无限,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引起更多人的注意,赢得姑娘的青睐。谁知今年的情况大不一样,男人们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成天耷拉个脑袋,一副无精打采、有气无力的样子,往往一觉睡到中午也不肯起床,就更不用说去打猎了。即使老答炸(头人)逼急了,勉勉强强上得山来,铳也失了准头,浪费了不少弹药不说,打得的猎物还不够打猎的人一天的伙食开支,气得老答炸(头人)直翻白眼。就连猎手们的大猎狗,也受到主人的情绪感染,得了传染病似的,嗅觉失灵,懒气上身,只知鼾睡,连多吠几声都懒得叫了,上山寻路时,头狗也懒得在路边屙尿作回来寻骚的标记,好几次迷了路,竟找不到回来的路线了,让人多走了好几回冤枉路,你看急不急人。老答炸(头人)肺都气炸了,自然没有好脸色给他们,因为有这多的头疼事,火气也特别旺,动不动就发火,气氛十分紧张。这些人也真是的,也不动脑筋想一想,部落里的食物本是餐靠餐的,他们不去打猎,这一大帮女人孩子过冬吃什么,想饿死他们不成。
部落里的男人越来越爱那一杯了,手上成天拿着一个酒葫芦,想不开时就喝上两口,一醉就什么也不晓得,正可解除心中的烦闷。光是喝两口解解闷也就罢了,他们喝了酒就没什么名堂,成天骂骂咧咧、吵吵闹闹,好像谁都与他过不去似的,只要一句话不投机,就要同人动手,不打就不打,一打就非打个头破血流不可,一点不成体统。还有那些年少轻狂的年轻人,一喝醉了酒,就要跑到冯克姑娘住的木楼下,哭上一阵子,他们只是一个劲地哭着,没有谁去唱春求爱,也没有求她回心转意的意思,就是想哭,哭了心里才舒服些,常常哭着哭着,酒劲上来了,一阵饱嗝,就醉倒在木楼下,蜷曲身子,鼾然入睡,一倒往往就是一宿,许多男人因此受了风寒,卧床不起。这时的男人们个个像吃了铳药,虚火很旺,脾气越来越坏,人也越来越难管了,往往借着酒兴,故意找茬,多次发生群殴事件,别人怎么劝也劝不住,更有甚者,有人竟敢当面同老答炸(头人)顶撞,这可是部落里不得了的事,应算作大逆不道的行为,但令人奇怪的是,这种无法无天的行为,本应遭到众人的指责才是,他们不仅不指责他,想不到的是,既没几个人讲这人的不是,也没几个人帮老答炸(头人)讲话,只是在一旁看热闹,这还了得!太不成体统了,照此下去,还不翻了天,这摆明着是对答炸(头人)权威的公然挑战!现在不要说老答炸(头人)想不通,大家心头也窝着一肚子火,也是一千个想不通,人们不管老答炸(头人)说得在理不在理,心头这口恶气不得出,一见生番佬他们就气不打一处来,讲什么是空的,赶走他才是实的,只要他走了,怨气得出了,什么话都好说。人们或多或少埋怨老答炸(头人)心慈手软,不该到了这一步还不肯发话,被他搞得人心惶惶,部族大乱,让这个生番佬在这儿神气,这个生番佬要是一天不走,部落里就有二十四个小时不得安宁。
不知是老答炸(头人)犯了倔脾气,怕影响他的威信,非要同年轻人争个高低、分个输赢呢,还是觉得这样做确实不妥,一旦把事情做得太绝,把这个生番人赶走后再引来更多外乡人前来报复,导致更坏的局面出现怎么办,找不出更好的办法。一向做事有条有理,决策果断,对天地万物心存善念的老答炸(头人)左右为难,一直下不了决心。
部落里的男人们见闹到这个地步,老答炸(头人)还沉得住气,还是一副无动于衷,没有发话赶走他的意思,他们忍不住了,火气更旺,行为也更加放肆,在部落里不断起哄、胡闹,闹得鸡犬不宁,众人的矛头不再是对着生番佬了,而是悄悄转了方向,把一肚子怨气慢慢撒在老答炸(头人)身上,认为他太偏心,有意帮生番佬灭本族人威风,他们暗中较着劲同他作对。这位不轻易动怒的人,实在忍不下去了,硬是动了肝火,按照族规,用皮鞭对几个为首者进行了惩治。可效果似乎不太理想,为首的那几个人,不但没半点畏惧和羞耻感不说,暗地里还赢得众人的喝彩,好多人为他击节叫好,视为英雄。他们虽受了点皮肉之苦,却赢得众人一片喝彩声,大家都认为挨了这顿打也值得,纷纷准备效仿。年轻人跃跃欲试,争着要当这个英雄,露露脸。他们似乎下了决心,即使全族男人都被打得皮开肉绽,也要把这个生番佬赶走,非逼着老答炸(头人)发话不可。老答炸(头人)这回是真的犯了倔脾气,他们越是这样不听话,越是不明事理,他越是不肯发话,看他们把他怎么样,双方僵持着。
人们这回是把对龙哥的不满通通转移到老答炸(头人)身上,反而放过了真正的敌人,变着法子同老答炸(头人)较劲儿。以前还是使暗劲,现在有点公开了,变得明目张胆起来,更为可怕的是,现在已不是少数几个人在闹了,有很多人都想胡来,男人们只顾喝酒吃肉,打打闹闹,把能吃的通通吃掉,不能吃的火气一上来,又是稀里糊涂一阵乱打乱砸,就是不干一点正经事,让老答炸(头人)干瞪眼。望着存栏的野物一天比一天减少,望着妇人老人乞求的眼神,望着饿得嗷嗷大叫的孩子,老答炸(头人)心里那个急呀,好像脚下遍地是熊熊大火,滚烫滚烫,只得在地上一个劲的直跳,跳起脚来骂人,不敢落地,但还是无济于事。男人们照喝不误,一喝就醉,想骂就骂,想睡就睡,睡到什么时候起来都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劝也不是,什么法子都使完了,就是不能让男人们回心转意,到了这份上,实在无法了,老答炸(头人)头一回当着众人面,向大家双手抱拳,打躬作揖,求大家行行好,看在他的老面上,高抬贵手,上山打猎去吧,告诉他们部落里的食物最多只够吃一个“本庚哩”(夜郎人计算时间方式,相当于二十五天)。作为部落之主的答炸(头人)当着这多人的面打躬作揖,在夜郎人的历史上绝无仅有,足可感动天地,不知为什么,竟然没有让那些铁石心肠的汉子动半点恻隐之心。
其实,人们并不是非要同老答炸(头人)作对,成心让他难堪,当众下不了台,老答炸(头人)一辈子为人正直,处事公平,大家十分敬重他的为人,不会对他个人有什么不恭之举。他们实在放心不下夜郎族这个人见人爱的姑娘,不能让这个生番佬霸占他们的女神,让他在这儿独美!这太便宜了他。他们对这个生番人早就窝着一肚子火,一直无处可发,就想胡搅蛮缠、乱搞一气把心中的怨气痛痛快快发泄出来才舒服。他们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赶走这个生番佬,恢复固有的秩序。
老答炸(头人)在部落里向来一言九鼎,从不说二话,想不到今天这样低三下四去求他们,他们竟理也不理他一下,心中那个气呀,只觉得心怦怦跳得直象打鼓,又气又急,血火攻心,直喷脑门,眼睛一黑,一下子昏倒在地,不省人事。
在炕头躺了两天两夜的老答炸(头人)没进一点食,想起部落里的这些头疼事,他就烦心不已,头皮开裂、胸口发慌,没有一点食欲,不停咯血,咳嗽不止,身体大不如从前,一下子苍老了许多。想起年轻时,何等威风,四五个年轻后生根本不在话下,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从没人敢说半个“不”字,甚至连“嗯“一声也不敢当着他的面,何曾受过如此窝囊气。而现在,情况大不如从前,不要说他们人多势众,就是要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年轻人动起手来,说不定还斗不过那些年轻气盛的小后生呢。只是那些乳臭未干的小后生慑于老答炸(头人)几十年的威望,不敢轻举妄动,与他较真罢了。有时在背地里,望着已染双鬓的头发,抚摸花白的胡子,老答炸(头人)不胜感慨:“老了!老了!到底老了!不中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