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怜见女儿心（下）
第十一章 怜见女儿心（下） (第1/2页)人的悟性、灵气，光是靠后天的强化训练和刻苦学习是无法达到预期目的的，充其量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有时候会适得其反，把简单的问题复杂化。要想达到一个极高层次，对生活有一番真知灼见，还得靠对生活的热爱，积累，真诚理解，到了一定程度，然后产生感知感悟，找出事物内在联系，灵光一闪，茅塞顿开，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才能达到天地在心、随心所欲、先知先觉的境界。冯克，这位夜郎族姑娘，虽缺少现代文明的熏陶，没有身体力行的感知过程，但她具有极高的可塑性和鉴赏能力，有一般人所不具备的敏锐洞察力和判断是非的能力，善于想象、善于揣摩、勤于思索、深刻领悟，加以发挥。在与龙哥不断接触了解过程中，她能透过事物的表面现象找到问题的实质，渐渐明白一些现代道理，懂得从对方的想法出发，探求对方的真实思想，才能真正把握他们的思想脉搏，尊重他们、理解他们、热爱他们。平时，龙哥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流露出的片言只语，通过她的细心观察和分析，明白了他们世界的一些行为准则和规律，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到底是什么。加上近段时间他行为的反常和乖僻，性格难以琢磨，知道对方存在着巨大心理障碍，无法接受她们的生活习惯，明白问题症结之所在……为了能与那个人永远在一起，为了心中那个崇高的爱，为了梦想的实现，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她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了，还没等龙哥把话挑明，也无须告诉她该怎么去做，她毅然决然地采取断然措施，宣布不再同夜郎男子有任何来往，一心一意爱一个人，拒绝其他人感情的造访，用理智约束火一样的热情，下决心做一个循规蹈矩、感情专一的现代姑娘，一心一意地爱最值得爱的人，以情感人，以身相许。
她的这种做法，无异于给已开了锅的沸油内放进一瓢冷水，霎时便沸腾起来。部落社会的爱情生活，已超越简单意义上的爱情，更多地是一种文化范畴。女人对男人的爱，不再是像现代家庭为了养育后代而组成一个固定的生活圈子，划定一个范围，带着明确的目的去爱。现在，这个让人神魂颠倒、魂不守舍的优秀女人说断就断，根本就不顾及他们的感情，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把个人的好恶凌驾于部落社会的全体利益之上，这既让夜郎男人们羞愧难当，同时又让全部落的人不满，大家群情激愤，非要同这个生番佬比试比试，他凭什么就能独占这个女子的芳心，施了什么魔法，他们宁愿命也不要，也要同他比试比试，看看到底谁的法力高强，替部落里的男人争口气，到处是男人摩拳擦掌声，部落里热闹得有点不可开交。就连被众人当成对手的龙哥也懵懵懂懂，不知是何方神灵作怪，把他从骄傲的王子又变成了可悲的敌人，真感到太突然，太离谱，认为这一切太不可思议了，翻云覆雨，只在弹指之间，直叫人不敢等闲视之。
冯克姑娘这种大胆叛逆，大反传统的做法，是龙哥的一惯作风，无疑为他所欣赏，乐意为她承担一份责任。他一向是个感情冲动，不求结果只享受过程、怎么高兴怎么来的人，只要高兴，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尤其是这位夜郎女子身上透露出的那股敢爱敢恨、大胆追求、大胆实践的山野之气，着实令人钦佩，让人一看便知这女子的非同凡响，有大家气度。但这种做法，同时也等同于把他俩孤立起来，推向全体夜郎族人的对立面，宣布与他们彻底决裂，这让所有夜郎人难堪，不可避免地引起所有族人的仇恨。在这充满危险、充满变数，随时有失去生命可能的恶劣自然环境里，夜郎族人宁愿忍受严寒对身体的伤害，任其伤痕累累，血流如注，宁愿放弃一部分做人的权利和物质要求，把生理的需求压到最低点，也不能接受别人对他们的轻侮和傲慢，决不能让千年的传统遭到践踏！不能让他们习以为常的规矩遭到破坏！他们联合进来，采用最古老的方式，号召全体夜郎族男人，不要到冯克姑娘的小木楼去唱春，让“哈娥”（妖怪之意）的妖法啃噬她的灵魂。具殴的反应最为强烈，是所有夜郎族男人最气愤的一个，也是年轻人中最有号召力的一个，他带着一帮男人，一再到老答炸（头人）面前陈情，请他发话，将这个“食人族”来的“哈娥”（妖怪之意）赶走，不要让他把夜郎女人身子掏空，把她的心偷走。
老答炸（头人）斟酌再三，不知怎么做为好，实在为难。这里的人，有一个奇怪的规矩，自己对自己的生命有绝对主导权，可以采取任何一种自己乐意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别看他们民风剽悍，性情乖戾，喜欢打斗，但绝对不能对同伴有相害之心，这是为人铁的准则，甚至连想的念头都不能有，否则，变是“哈娥喷筛”（夜郎语：意为鬼怪附体之意），是“布索地衡”（夜郎语：不干不净之人或污浊之身），注定来世不得超生，为他人所不齿。超生对这些夜郎族人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他们不太看重今生，而着眼于来世，认为来世安享圆满是今生的毕生追求。这可能与这里环境恶劣、人口稀少和特有的宗教氛围有关，需要大家团结起来，尊重他人生存权利。如果要把他赶走，把事情做绝，又怕引来生番人报复，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贻害无穷。既不准害命，又不可强行非理，同时找不到第三条办法，实在难以决断。只好劝年轻人熄下火气，不可轻举妄动、意气用事。答炸（头人）是人神的综合体，既有神的意志，又有人的行为，负责具体事务的落实，他的话在部落社会就代表了政策和法律，有说一不二的分量，这样才能保证部落社会有序运转，男人见老答炸（头人）不发话，只好怄着一肚子气，悻悻而归。
也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夜郎族的“凉啊布”（夜郎语：阿婆之意）、“哦诗”（夜郎语：阿姨之意），很为这位夜郎族最美丽、多情的姑娘担心，想不到一向聪明伶俐、有胆有识的冯克姑娘也有愚蠢的时候，糊涂起来比谁都可怕，不知她这辈子还有什么不满足的，还用担心没得吃没得穿，自有多情人为她服务终生，她却好，放着那么多的好男人不要，偏偏爱上一个生番客，一个流*的人。她们一再劝冯克姑娘回心转意，不要平白无故去伤夜郎人的心，不要给夜郎人带来“雷啰嗦”（夜郎语：灾难、麻烦之意），见冯克油泼不进盐泼不进，横竖认死理，别人讲的话根本听不进心，知道讲多了也是白讲，只得请老阿娘（夜郎语：母亲之意）亲自前来劝说。老阿娘（母亲之意）虽不太老，但身体不好，走路蹒跚，腿脚不利索，多年前就将家中大权交给冯克的“郭购”（夜郎语：舅舅之意）代为管理，一直在家中靠织布、养家畜家禽为生。夜郎族人家庭结构非常奇特，只有母亲、舅舅是长辈，再上一辈就是“娘阿布”（夜郎语：外婆之意）和“哥背”（夜郎语：外舅公之意），没有“阿的”、“阿背”（夜郎语：相当于父亲、爷爷之意），一般是对上了年纪的父亲辈和爷爷辈的男人的尊称，他们不参与家庭活动，也不用对家庭负责，只是参与部落的社会事务。在家庭中，母亲是一家之主，居核心地位，舅舅辅之，如“老阿娘”（母亲之意）因年迈或身体原因不能料理家事，通常就直接交下一辈人的女儿来打理，女儿享有继承权，如女儿年幼，不能料理家务，可由“郭购”（舅舅之意）摄政一段时间，待下辈人成人，再将家中大权交出，传女不传男，以此类推。这种家庭结构，可见母亲在子女们心中的地位，同时也见母女之间非常特殊的关系。冯克的“老阿娘”（母亲之意）咽气前一门心思只想女儿快一点长大，指望着她快点接班，传宗接代，现在听说女儿跟定一个恶魔似的生番客了，以后是死是活谁也说不清，心中那个急呀可想而知，不顾年老体衰，天黑路滑，由冯克的“郭购”（舅舅之意）搀扶着，连夜来劝她。冯克姑娘一向是服软不服硬，对阿娘（母亲之意）很有感情，现在见阿娘（母亲）和“郭购”（舅舅之意）都来了，十分感动，忙把两位长辈接进屋，不用猜就能知道他们的来意是什么。现在见知心知肺、最疼她的母亲也不能理解自己，也加入到劝她回心转意的队伍，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心思，支持自己做法，她觉得实在寒心，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劝自己为好了，怎么可能安慰两位长辈，冯克姑娘既不想当面顶撞好心的母亲，又不想失去自己的心上人，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好的法子，寒心未止，又添伤心，未待母亲开口，冯克姑娘先却失声哭起来，越哭越伤心，越伤心越哭，泪水有如雨下。
阿娘（母亲）到她这里来了多久，她就哭了多久，中间一直没有消停过，母亲从没见女儿哭得这样伤心过，知道她心中一定有莫大委屈无从诉说，她也不知怎么劝女儿为好了，只是一个劲摇头、捶胸、叹气，怨女儿命理太硬太冲，将来是个受苦的命，这生注定不得善缘，难得善终，一叹一悲，悲从心起，泪如雨下，喉头打结，不由得抱住女儿也哭起来。两人哭饱了，再也哭不动了，才止住哭声，说也没什么多说的，刚才的哭声已代替了语言，知道再说多了也是废话，阿娘（母亲）就直截了当地问女儿这个生番人到底有哪样好，有哪样理由值得她不顾一切同全族人闹翻。冯克姑娘就把她同他相识的过程，他那个家乡的情况，以及这里同他们那里的不同之处一一道来……讲得阿娘（母亲）都傻眼了，像在听神话故事，一个劲擦眼睛，看自己是不是眼花，又拍了拍脑袋，看头脑是否清醒，见自己身体没有问题，怕女儿身体是不是出了问题，忙用手忙摸女儿额头，她额头没有发烧，又摇了摇女儿身子，问女儿是不是在说糊话。
当确认女儿身体正常，没有说糊话了，阿娘(母亲)反被女儿讲的这一切搞糊涂了，不知是女儿在讲梦话呢，还是自己身在梦里。女儿讲的那个故事，什么车呀、船呀、飞机呀，还有好多好东西，多得数不胜数，根本记不过来。你想想，哪有一砣沉沉的钢铁，经外乡客几下摆弄，就可在天上飞来飞去的道理；哪有不长脚的东西，也不知生番人使的什么魔法，就可在地上跑来跑去的事儿；哪有不用拉纤不用扬帆,就可在水里游过来游过去的船儿。这是哪门子法子，她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婆子，根本明白不过来。只记得女儿讲的那个世界啊，饭也不用煮了，只需饭来张口；衣也不用织了，只需衣来伸手；脚也不用动了，可以安步当车；也不用每天祷告祈求进天堂了，他们过的日子比天堂还好，过得有滋有味，快活极了，这等好事，不要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更没有梦见过，女儿却讲得有鼻子有眼、活龙活现的，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似的，不由得不信。真要有这么个好地方，阿娘（母亲）想，那一定不是人住的地方，人可没有那么精贵，也没那么好的福气，享不了那么好的福，只有神仙才有资格住，那个世界上的人莫非人人都成精了，个个都赛神仙，找到这么个成仙成道的地方，这太邪门了。怪不得女儿鬼迷心窍，死心塌地要跟着这个生番人到那个地方去住，要同神仙们在一起过日子，过神仙般的日子，真要过上神仙才能过的好日子，人不想变神变仙那才真叫怪呢。自己一个穷老婆子，每天躬身打坐，掐珠念佛，保佑平安，还不是一心指望来世享福，过神仙般的日子，想不到女儿今生就能享福消谴，那还有什么话可说的，也只好由着她了。老阿娘（母亲）本来是来劝女儿的，现在反被女儿讲的一席话迷糊了，不用说去劝女儿，她的心反而被女儿劝活了，一个劲直摇头，既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也没话去劝女儿了，只是一个劲地在胸前划“十”字，忙着在内心为她祈祷，不管怎么说，是凶躲不了，是吉自然好，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只能由她去了，她在心里默默祝她好运．．．．．．母女俩长哭一场，老阿娘（母亲之意）由郭购（舅舅之意）搀扶着，连夜赶回去。
夜郎人见用这多的法子也没有用，劝不转她的心，知道她的心已让“具佛喷筛”（夜郎语：魔鬼附体之意），光靠几句人言是劝不转的，暗暗请“粟么”（夜郎语：法师、神汉之意）为她算了一卦，知道她被东方的紫雾笼罩，善眉不开，妖气缠身，鬼迷心窍的缘故，于是，人们在她住的小木楼的山上一蔸古树下，修了一座“兔的栋”（夜郎语：供神用的土地庙一类），为她烧香、念咒、烧纸钱，“戴六莲”（夜郎语：巫婆之意）不停地跳大神，诅咒恶魔早日离开凡体，灵魂超脱，让她早得安宁。夜郎族人特别迷信，只要一有空闲，他们就会祈求神灵的庇佑，好像神灵同他们时时在一起，时时在召唤他们。由于地处穷山僻壤之地，文化落后，面对洪水猛兽、天灾人祸的侵袭不知如何是好，对于人的生老病死、电闪雷鸣等自然现象感到困惑，对自然界一切事物为什么变化找不到科学的解释依据，冥冥中觉得有一种神秘力量在主宰他们，决定他们的未来，是神灵在显圣、在作怪，人力无法抗拒，于是，便把自己的命运寄托于天，寄托于来世，寄希望神灵来改变自身的命运。为摆脱这一困境，必须同上天取得联系，需要有一个上天派来的使者，把神灵的旨意下达人间，于是便有了人神合一的“粟么”（神汉、法师之意）、“戴六莲”（巫婆之意）进行传经布道，上传上天的旨意，下承黎民的痛苦。为让人们信以为真，相信神灵的力量，“粟么”（神汉之意）、“戴六莲”（巫婆之意）再通过烧香、符水等一定仪式进行烘托、渲染，极力神化，让人如坠云里雾里、不知所以，进入神秘境地，再透过对身边的自然现象、即将发生的事情以及人的生辰八字、凶吉进行一些穿凿附会、似是而非、隐晦难懂的隐语进行解释，人们在“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心理支配下，不得不信以为真，相信神灵真的存在。正因为这些歧义丛生、似是而非、有多种不同解释角度的隐语，取其所需，为我所用，才能达到左右逢源、料事如神、天助我也的境地，夜郎族人想借助这种超自然的力量帮助他们消灾祛邪，逢凶化吉，摆脱灾难，于是便诞生了他们最早的原始宗教文化。夜郎人的宗教文化涉及到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凡是人们无法解释，无法做到的事情，他们都认为有神灵在作怪，祈祷神灵帮助自己趋利避害，逢凶化吉。正因为他们过度迷信神灵的力量，在打猎、祭祀、生产生活以及重大传承活动等各个方面都可看到这种宗教文化的影响。没有其他办法可想了，夜郎人想借助神灵的力量，希望能挽回这个女子的心，帮助她从“具佛”（夜郎语：魔鬼之意）的魔爪中解脱出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达到目的。这是夜郎人最后手段，也是最有效的手段，如果连神都显不了灵，不灵验了，救不了她，那就说明这个人没有魂魄了，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就等于行尸走肉，不能看作人，彻底的不可救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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