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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怜见女儿心(上)

第十一章 怜见女儿心(上) (第2/2页)

“小汽车呀真漂亮,真呀真漂亮,嘟嘟嘟嘟嘟嘟嘟,喇叭响,我是汽车小司机,我是小司机,我为祖国运曙光,运曙光……呜呜——”骄傲得像个神气的驾驶员,把龙哥的脑袋当作方向盘,这边扭扭那边扭扭,还不时把他耳朵这儿扯扯那儿拉拉,当作行驶部件,又嫌他跑不快,毫不客气地在他屁股后面打上几巴掌,像似在加油门,催促他卖劲在地上癫来癫去,疯狂得像个一点不懂事的快乐小女孩。
  
  恋爱中女人,往往神清气爽、神采飞扬,一脸幸福、甜蜜的样子,人也显得特精神。而她却不同,总喜欢胡思乱想,担心这担心那,成天心神不定、忧心忡忡,这样不断折腾来折腾去,不出几月,那本来粗壮的身子瘦了一圈,腥红的脸上满是憔悴之色,看来,她不光是用心在体会这份难得的爱,更像是用整个生命在演绎这段人间奇缘。
  
  冯克姑娘现在有一种特别癖好,只要一有空,就要向龙哥打听这打听那,什么都问,什么都想了解,包罗万象。这位姑娘,有夜郎族人所不具备的个人素质,有一种特别好奇心理,一反族人那种谨言慎行、瞻前顾后、裹足不前的畏缩之态,也没有一成不变、固步自封的封闭心理。她大胆、热情,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不囿成见,喜欢根据自己的喜好做自己喜欢做的事,而且敢作敢为,敢于冒险,有着勇于实践的优秀品质和前卫意识。
  
  通过对身边这个生番人的不断接触、了解,她发现这个人并没有他们祖先传说中不洁的饮食习惯,也没发现他有什么骇人听闻的举动,与祖先传说下来的那个吮精吸血的妖魔形象大相径庭,根本联系不起来。恰恰相反,他举止优雅,态度和睦,平易近人,很容易相交,而且知冷知热,有人情味,着实让人欢心。由此可见自己祖先的传说是一种以讹传讹的道听途说,是种偏见,应大胆予以摒弃。更让人不敢相信的是,她对生番人有了好感也就好感罢了,别人也不至于太惊讶,她却好,不做则已,一做惊人。她现在对生番人的生活有一种走火入魔、难以自拔的痴迷心理,崇拜得不得了,一心要按现代人的生活方式来改变自己,做一个端庄可人的现代姑娘。有时,她天真得象个多情、浪漫、骄傲无比的现代姑娘,端坐在木楼上,昂头、挺胸、目不斜视,有种不屑一顾、唯我独尊的傲劲儿,非逼着龙哥按现代社会求婚的方式,一个劲地在她面前唱赞美诗,倾诉心中的情话,拜倒在她脚下,直到她心花怒放,“咯咯咯”开心不已时,才让那个心上人站起来,觐见眼前这位高贵人儿,努力表现现代爱情的迷人之处。有时为了惩罚他几天才来一次,故意噘着嘴,不理不睬,像个深宫怨妇般使小性子,直到他讲尽好话,答应天天来看她,心中时刻装着她,才转嗔为喜,莞尔一笑,有好脸色给他,两人又是好一番情浓雨意,缱绻不止。
  
  这种爱情的表达方式虽有一些鹦鹉学舌的成份在内,显得稚嫩、滑稽,但从一个纯情的夜郎姑娘内心世界里去演绎一段现代爱情,又不失一番风趣,自有其古朴、自然和原汁原味风貌,显得生动、活泼,充满原始情趣,叫人忍俊不禁。
  
  自从和冯克姑娘有了这份真真切切的恋情后,龙哥的精神生活一下子丰富多彩起来。不再感到寂寞、无聊,即使一个人在一边时,也没有先前那种无聊、乏味的感觉,眼前每时每刻都会浮现她那生动的笑脸,为她的一笑一颦所感动,为她的喜怒哀乐所牵挂,为她的饮食起居而操心,为她高兴为她忧,整个身心都扑在她身上,在这时喜时忧、时紧时松、不知不觉中打发日子。让人感到担心的是,龙哥这个一向独来独往惯了的人,干什么事讲究有自己独特感受,厌恶瞎起哄、跟风、追潮。因而,在他的潜意识里,他片面认为他与她之间的感情,纯粹是他俩之间的私事,属于他们的隐私,与其他人无关,也不想让其他因素牵扯进来,成为公众话题,让爱情失去私密、独有、意会等特有韵味。可夜郎人的想法就与他想的不同,认识迥异。当他们看到这个生番人肯同他们夜郎姑娘相好,愿意结亲,是瞧得起他们夜郎族人,是种友善表示,大家非常高兴,氏族里似乎又添了新成员,值得好好庆贺,把他看成一家人,不再有彼此、生疏之分,以同他交朋友为荣,他与他们的感情得到进一步融洽。这种牵涉到浓厚的民族感情的爱情,让他看出这段恋情的不平凡,同时也给他一份庄严、持重的感觉,龙哥眼前一片开阔,心胸一下子博大起来,觉得夜郎人的耿直、善良、热情、无私,从爱情这个角度表现得淋漓尽致、一览无余,但要想真正融入这个社会,成为一个地道的夜郎人,与他们感情相通,光凭爱情就想达到目的,恐怕没那么简单,不可能一蹴而就,必须从灵与肉彻底进行改造,完成新生,才能真正走进他们心中的世界。
  
  龙哥感到这份恋情的独特和美妙,全身心融入其中,在对待冯克姑娘的个人感情上,有种理不清、剪不断的难舍难分之情,有一丝细微的变化。别看她是一个纯粹的夜郎姑娘,与现代人的情感毫不搭界,很难有共同语言,但这位从没出过远门,更不知道“现代化”为何物的高原女子,凭着她的聪颖、执着和穿透力,通过她的观察、想象和悟性,重新诠释、演绎,穿越时空、跨越种族、摒弃偏见,把不同思维方式、互不隶属的两种人生观,不断发挥、创造,硬是把一个土生土长的夜郎姑娘演绎成一个有胆有识,端庄、贤惠的现代淑女,让一场普普通通的游戏上升为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让他佩服之余,倍感亲切和欣慰。在这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通过她精心搭建的一座虹桥从中沟通,创造了人间奇迹,让遥不可及的银河变成了通途,两人之间的距离贴近了,心与心走到一起,他沉浸在美妙的想象中,时时有种错觉,以为自己是带着一个志同道合的现代姑娘一起深入到这个环境恶劣的偏僻之乡,探求一段人间隐秘。
  
  这奇特的爱让他感到刺激、过瘾,特别好奇,流连忘返,乐不思蜀,沉浸在情感的迷宫里不可自拔,忘乎所以。有时独自一边,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近段时间自己身边发生的事,想想自己感情出现的这急剧变化,感到目不暇接,有点吃惊,不敢相认,一再问自己,这也叫爱情?也是生活?他无法回答,那一声声撕肺揪心般的哀求声不时在耳边响起,敲击他的心扉,让他感到良心的负罪和不安。凭心而论,到现在为止,他在内心里一直找不到初恋那种贴心贴肺、水*融、海枯石烂的感觉。没有感觉却又情话绵绵,不是情人而又形影不离,并非夫妻却又时时生活在一起,想起这些真的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有点荒唐。看来自己是一个容易满足的人,做事冲动,感情用事,没有明确的人生目的,易于被周围的事情感动,跟着感觉走,是不是属于感情浅薄、朝秦暮楚的伪君子,或是个随遇而安、得过且过、有奶就是娘的庸俗乏味之辈,这让他无法自圆其说。
  
  在这种矛盾心理支配下,他和冯克姑娘的*也不能尽欢,时时有种偷偷摸摸、见不得人的感觉,十分被动、压抑。常常是在睡下,两情缱绻、情深意浓时,龙哥会神经质地突然从炕头上弹起,虚汗阵阵、目光迷离、直喘粗气,有种异样的阴影在心头,怎么也驱散不开,十分害怕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搞不清何来的心惊胆战、夜不能寐。借着从木缝里射进来的这几缕如丝如缕的月光,仔细搜寻心中的阴影,觉得就象有个人一直躲在屋外,在暗暗偷看他俩的隐私,感觉上一点也放不开。一种负罪、背叛心理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一点感觉也没有。黑夜里,冯克姑娘常常被龙哥那疑神疑鬼、不堪重负的反常举动搞懵了,时常被他从梦中惊醒,爬起来,莫名其妙地望着惊魂不定的龙哥那痛苦的表情,感到奇怪,不解地问他:“你到底做了什么恶梦,这么吓人,都梦见些什么了?”
  
  龙哥一脸茫然,痛苦地用双手蒙住眼睛,不敢想象眼前这一切,还是那副心神不定、惶恐不安的样子,一个劲地喘着粗气,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恶梦中清醒,带着哭腔。“有人!……有人!……有人在暗中在监视我们。”说完,用手蒙住眼睛,不敢面对眼前的一切。
  
  冯克姑娘被他的反常举动彻底搞懵了,满脸狐疑,觉得蹊跷,对树屋周围的情况看了一遍,没有发现异常情况。这月亮天里,夜郎族人是不屑干这种见不得人的事的,这里又没有其他人,不可能还有别的什么原因。为了打消他的顾虑,让他的情绪稳定下来,于是起炕,在木楼内四处搜寻,还是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响动,不解地望着他:“没看见有别的人呀,你讲的那个人在哪里?我到处看了看,没有呀,是不是在做恶梦,还没清醒,我来摸摸。”她摸了摸龙哥额头,并没发烧。
  
  龙哥似乎还没醒来,像个梦游人般端坐在炕头,目光呆滞,面无表情,非常肯定的。“是的!是有人在偷看!是有人在偷看!没有错的,没有错的,我感觉得到,就在不远处,说不定就在屋子周围。”
  
  冯克姑娘打开木栅门,走到楼台前,四下巡望,注意倾听四周动静。已经到了夏初的天气,周围凉风阵阵,落叶在残雪在地上时飘时滚,不停翻卷,静得连落叶翻滚声也听得到,没有异常响声,就连山上的走兽也不曾出来走动,一切都宁静了,静得可怕,只有天上这一钩新月,静静悬浮空中,轻轻地洒下满天星辉,让人沐浴在月光下,身上已洒下一身星辉,镀上一层金色,让人感到温馨、闲适、恬静,似乎在转达一个委婉的暗示:还有星光,还有温暖,世界还在运转。
  
  龙哥坐在炕上,任由从斜谷中带来的穿堂风将披散的头发吹乱,向身后随风而逝,飘飞的头发之中,露出一对惊恐万状的眼睛,不停地扫描、揣测、追逐,让他好好看清眼前的一切,有无意外的发现。凉风习习,不时吹在他身上,他的身体有点寒意,头脑也开始冷静下来,不安的内心平静了许多,逐步恢复了理智。望着从大门外投来的这一束束月光,他的心一惊,猛然想起天地之间还有一个游离不定的月亮在空界徘徊,静静地注视着,盯住人世间的一举一动,天地自有良心,日月也知冷暖,山川可以作证,任何人休想逃脱她明亮的一瞥。他心里“格噔”一下,突然明白了其中的一切!望着那轮明月,内心一阵空明澄碧、灵珑剔透,变得坦然、纯洁起来,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人在做天在看,人在做天在看……喔,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在那里!在那里!就在不远处,在那上面……原来是她,原来是她躲在月亮上面在偷偷注视我。”
  
  龙哥沉重地闭上眼睛,背转身子,他感到良心的负罪和不安,不敢面对这通晓人性的月亮。
  
  从此以后,龙哥每次到树屋同冯克姑娘幽会时,总是选择一个没有月亮的漆黑夜晚,或者是把门、窗、墙壁和房屋四周所有有缝隙的地方用树叶堵得严严实实,不让有半丝月光透进来,度过一个个漆黑、寒冷、少梦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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