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化蝶
第五章 化蝶 (第2/2页)过了许久许久，等纷飞的思绪刚刚安定下来，她高兴地睁开眼睛，摊开双手，想看看刚才梦中那只美丽多情的蝴蝶时，却发现手上是一叶如蝶形的残叶!她吓了一大跳，一下子哭起来，缓过神后，马上满山坡、满林中地寻找那梦中的蝴蝶，不停地呼唤“我是蝴蝶,蝴蝶是我，我是蝴蝶，蝴蝶是我……”
风停了，落叶从空中飘落在地上，无怨无悔地落到它的归宿之处，铺满厚厚一层寒意，到处是淡淡的金黄。从春的萌芽、夏的成熟、到秋的收获，它们终于赢来冬的沉静，和大地潮湿的地气融合、腐烂，化为沃土，滋润大地，祈盼又一个春天的到来。种种神秘的、不可测知的力量在大自然里彼此作用、互相依存、互相创造，它们不断培育、不断生长、不断消亡，又转化为一种新的形式，化为一种新的物质，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组成这莽莽苍苍、亘古不绝、万世长存的世界!
冥冥中有一种神秘的力量在吸引她，召唤她，她知道该怎么办了，沉迷在无欲的永恒的佛光摇曳的月光中。
凤妹沿着山路疯疯癫癫、痴痴憨笑，像一只美丽的蝴蝶轻飘飘盘旋着回来，一路念念有词：“我是蝴蝶，蝴蝶是我!我是蝴蝶，蝴蝶是我，我是蝴蝶……”
龙哥他娘到处找也没找到凤妹，急得不得了。现在见凤妹一路痴痴癫癫从山路上飘然而至，顾不得她口中在念叨些什么，忙抓住凤妹手，嗔怪道：“凤妹，这大半夜了，你一个人跑到哪去了，也不跟你伯娘打声招呼。”
凤妹忙挣脱我娘的手，眼睛放光，望着龙哥他娘，像不认识的人一样，痴痴地：“我不是你凤妹，我不是你凤妹!……我是蝴蝶，我是蝴蝶，我成蝴蝶精了，我成蝴蝶精了。你看看，我像蝴蝶精吗?”她轻飘飘地张开手，像蝴蝶一样盘旋．盘旋……像要飞天的样子。
望着凤妹疯疯癫癫的样子，龙哥他娘知道凤妹在大山里丢了魂，她的魂魄准是让蝴蝶精缠住了，忙喊来凤妹她娘招服她。她在灶前烧了纸，焚香祝拜，手持一把柴刀，拿着一碗仙水，吐出一口水雾，用柴刀在吊脚楼周围砍一下，骂一句，砍一下，骂一句：“砍你脑壳的，你快点还我凤妹的魂!砍你脑壳的，快还我凤妹的魂!不然你脱不了糊……”
闹了半夜。凤妹还是那个痴痴呆呆样子，龙哥他娘着急了，一个人沿着凤妹来的路线，一路烧纸送钱，凄切切的唤着“凤妹，你快回来!凤妹，你快回来!凤妹，凤妹……”沉静的大山被感动了，也凄切切地发出回声，“凤妹，你快回来!凤妹，你快回来!凤妹，凤妹……”
就这样闹了两天，凤妹没进一粒米，不住地说着糊话。龙哥他娘又请了仙娘，为她讲仙召魂，还是不行。又请来了赤脚医生，她死活不肯吃药。到了第三天傍晚，凤妹不再吵不再闹了，还喝了半碗稀饭，她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围观的人们长长松了口气，一个个陆续回去了。
临睡前，凤妹和龙哥他娘睡在一头，不停地讲悄悄话，她讲了他俩小时候在一起新闻趣事，还讲了龙哥小时淘气挨打的事，讲着讲着她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龙哥他娘被她的情绪感染了，那额头上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禁不住“咯咯”地笑出声来。
末了，凤妹趴在龙哥他娘耳朵边，非常严肃地：
“伯母，我现在这个样子，龙哥还会认我吗?”
龙哥他娘无限怜意地嗔怪道：“你看你又讲蠢话了，你两子妹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上学，你龙哥怎么会把你给忘了呢？”
黑暗中，凤妹嘴角挂着一丝微笑，一丝不经意地微笑，即使没有灯光，也能觉察出她笑容的灿烂。
这一晚，凤妹精神特别好，不断讲着她心中的乐事，不时发出一阵开心地笑声。龙哥他娘这一场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现见她这样开心，悬着的心放下了，不知不觉睡着了……
半夜醒来，身边没见凤妹，龙哥他娘以为凤妹去外面解溲，朝楼外喊了几声，没见回音，再大喊几声，还是没见凤妹回声。龙哥他娘心口一紧，顾不上穿外衣，点燃桐油灯，突然间发现凤妹铺盖叠得整整齐齐，床中放着一封给龙哥的信，没有封口。龙哥他娘抖抖索索取了出来，吓了一跳，信内装的是那晚从山上带来的那片像蝴蝶样的飘黄落叶!龙哥他娘一下子明白了，大声地在寨里发出喊声。喊声惊醒了还在沉睡的山民们，他们听说凤妹半夜三更突然不见了，知道大事不好了，一下子紧张起来，寨时主事的人忙着打锣喊叫人。人们点燃一把把枞膏火把，挨家挨户找，田间地头，村头村尾，到处是火把，到处是人们喊声和哭声，随着哭声越来越大，火把越点越多，星星点点，幽幽冥冥，再后来成燎原之势，驱走了黑暗，把整个寨子都照亮了。
天亮时，人们在寡妇滩头找到了凤妹尸首。
凤妹当时已有五个月身孕，按农村说法是个“四眼人”，加上又是一个没有儿女的短命鬼，灾腥重，不干净，不能在寨里停留时间过长。寨里几个理事的人商量了一下，就叫人把凤妹住的那间仓屋门板拆下来，钉成一口简易棺材，按照当地“桃木避邪”风俗，到屋前桃树上刮了桃树皮，放在水里煮沸，安排几个妇女给凤妹洗完桃树澡，就着现衣现裤权当寿衣，用床旧棉絮一包，请人简单做了一下道场，布置索利，当天下午就叫几个后生抬往山上掩埋了。
凤妹死了!这位善良、美丽、纯洁而又任性的姑娘，集天地万物之灵气钟于一身，来也自然，活也自然，归也自然，用一颗心去感知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飘然而逝。
母亲又一次见到死亡恐怖，她的心更加平静。人这一辈子，生生死死，恩恩怨怨，恰似一场梦、一场游戏罢了，她一下子大彻大悟。
凤妹死后第五天，龙哥他娘穿着那件他爹结婚时送的灯草绒罩衣，来到寡妇滩前。月亮悄悄爬上山顶，静静落在水中。龙哥他娘跪在河神庙前，燃几柱香，烧些纸钱，摆好香案，供些他爹爱吃的果子，然后凄切切地唤着魂儿。这是下弦的月亮，鱼儿从四面八方游来，在月亮里戏耍，她分明看见龙哥他爹同鱼儿一道在月中嬉闹、追逐、欢笑，于是，毫不犹豫地朝泛着幽光的水中走去、走去、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