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化蝶
第五章 化蝶 (第1/2页)凤妹的事被唐家村里好管闲事的妇女看出了眉目，就私下议论，指指戳戳。村里媳妇见老实巴交的小唐娶了这么一个标标致致的堂客，气得她们男人上床时脚也不肯洗，梦里还一个劲地唉声叹气，心里早就有点小九九，现终于看出道道，有话可说了。几个洗衣的妇女在溪边掩住嘴巴：“哎哟哟，我怎么也搞不明白，他小唐要貌没貌要钱没钱，人家凭什么看上他呢，原来是这回事……”众人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夜里，见自己男人不去洗手脸就上床了，气得一脚将男人的臭脚蹬到一边，扯起耳朵，气不打一处来：“你这见不得腥的野猫馋鬼，就只知道人家婆娘这好那好，现在好了，到外面乱搞得条野种你们就高兴了。你还是好好守着自己的婆娘过日子，自己的终究是自己的，虽然丑点蠢点，但她不会让你戴绿帽当王八出洋相，不会让你怄一辈子气在人前抬不起头来。”男人一听这话说得在理，咧开嘴不好意思下床洗脚去了。
一个姑娘家，要是有了这种事，山里人认为这是女人一生中最不光彩、最不名誉的事。寨里有些姑娘放人家，男方父母托人一打听是深溪寨的，知道寨里女人名声不好，同姓的人也乱来，就不敢上门提亲了。即使双方看了八字定了婚的，男方也是找这种理由那种理由千方百计也要退亲，哪怕是女方不肯退彩礼，他们宁愿吃暗亏，也要保持这份清白，这份荣誉。
凤妹是阴历二月初四回到深溪寨子的。
黄成林知道女儿隆起肚子回来了，说什么也不准凤妹进屋。反正是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辈子，也不知遭什么孽，清清白白的一个人家，现在全让凤妹给作贱了，自己有什么脸去见人，去见祖宗啊!
龙哥他娘知道凤妹回寨里了，开始几天，她不敢去见她．寨里人都知道是她养的儿子做的好事，将这个如花的少女糟贱了。
龙哥他娘到村外算八字回来后，跟着来接凤妹到家里住，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瞎子那半截子话一直在她脑子里打转转，怎么也排不开。见到凤妹这样知事，怕她受牵累，不止搬过来，龙哥他娘不忍心望着她一个人遭这份孽，活受罪，偷偷将屋里铺盖搬过来，同她作伴，讲宽心话。
寨里人知道龙哥他娘天天同凤妹打伴，做得实在不成体统了，一下子吼开了。不由分说，一阵疯打狂砸，把那个吊脚楼打得稀烂，又把他家的猪捉了，族人在晒谷坪里打了平伙，还把猪蹄挂在他家烂屋柱上，叫“呷毛猪甲”。
家没了，那个她燕子衔泥般垒起的窝消失了，龙哥他娘一下子老了许多，眼睛常常走神。母亲想起算命瞎子的话，知道这屋里要有血灾。只有死亡，才能净化有罪的灵魂，才能带走这漫天的灾气，她要义不容辞地以她的牺牲作为祭品换取儿女们永生的幸福。
这天晚上临睡时，龙哥他娘突然一阵长哭，跪在凤妹面前：“凤妹，你伯娘这辈子算是白活了，生了那个千刀万剐的报应儿!让你受这份活罪，丢又丢不开，放又放不下，伯娘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你的大恩大德伯娘这辈子是无法报答了，来世你伯娘变成猪、变成牛也要报答你。呜呜。”
凤妹忙将龙哥他娘从地上拖起来。
又过了一阵，龙哥他娘从腰兜里抖抖索索掏出二十元钱，递到凤妹手上。“凤妹，伯娘这把老骨头，迟早是要黄土埋的．房子对我来讲没多用了。伯娘有件事，憋在心里很久了，不知当说不当说，也不怕别人骂我老了没个正经。我身上有二十元钱，你拿着，去找你龙哥，远远地到外面安家过日子，永远也别回来。只要你们一辈子恩恩爱爱，快快活活，做伯娘的也就放了心，死了也就瞑目了。”
龙哥他娘天天催凤妹去找龙哥，可凤妹说什么也不肯，凤妹知道，她一旦出来找他，寨里人就不会放龙哥他娘过手，他娘就活不安生。
就这样又过了几天。这些天，他娘随时做好归阴的准备，她对这世界没有过多奢求和希望，只愿把她天天睡的床铺草和龙哥他爹结婚时送的那件灯草绒罩衣带到来世去就够了。她把床铺草烧了，那件灯草绒罩衣洗得干干净净，还摘了几斤他爹在世时爱吃的果子放在身边。
凤妹看来实在无法阻止龙哥他娘走这条路了，说不定那日他娘撒手西去，她在人前怎么讲得清楚，有何面目去见人，去见她的心上人呢。她万念俱灰，心碎了……
转眼又到了阴历三月初三，这天正是龙哥和凤妹二十岁生日。天黑时，趁着月色刚起，她朝寡妇山信步走去。
寡妇山开始抽青了，满坡小草从泥土里，从石缝中，从峭壁上冒出细嫩、新绿的幼芽，发出一阵春天的讯息，展示盎然生机。高大茂密的原始丛林里，升腾朦胧的雾霭，披上烂漫的雾纱，枝头上，一叶又一叶新绿渐渐取代枝上飘香的枯叶，给这个荒凉、衰败、冷寞的季节带来生气和活力，桃花开了，李花开了，山坡上野花拼命绽开花蕾，变幻美丽的图案，追逐春的脚步，洋溢新生命的欢乐。山溪的溪流一听到春的呼唤，一下子变得比平常更活泼、更响亮，叮咚作响，似一首美妙的歌声流进心田。
她沿着这条铺着青苔的小道踽踽独行，一路上赞叹不止，惊奇不已。每走一段，便坐在路旁青岩石凳上歇息一阵，用手撑着肚子，香汗淋淋，直喘粗气。
胎儿也被这美妙的世界感动了，在她腹中一阵臊动，想出来看看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她内心一阵喜悦，猛然觉得这个世界上不久将拥有一个新的生命。这幼小的生命是那个旧生命的延续，标志着旧时代的结束，新时代的到来，衔接她，取代她，消亡她……她沉浸在生命母体的博大和原爱之中，一股热流遍及全身。等她还没来得及感受这热流带来的欢乐、幸福时，她突然想起新生命诞生时，迎接她的是这个祥和、宁静、美丽的天地吗？一想起那一双双冷漠、麻木、无情的眼神，她一阵哆嗦，一阵辛酸涌上心头……
夜深人静，一个人来到这原始、寂静的深山老林里．全身心便会融会在大自然美妙神奇的世界里。忽然间，从大山深处吹来一阵阵清风，拂过枝头，在林中呼啸，发出肆无忌惮的回响。空中的乌云被吹开，害羞的月亮变得更加苍白、冷清，给丛林里落下一缕缕冷冷的余辉。枝头上的枯叶再也经受不了摧残，发出一阵阵无奈的叹息，纷纷从枝头上剥脱、飘下，飘飘洒洒，回风舞雪，它们不甘心马上坠入无底的大地，留恋地回忆即将逝去的岁月，顽强地、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在空中盘旋、盘旋、盘旋……朝上的叶面盛着一叶如银的月光，泛着幽幽的光晕；朝下枯叶面对着绝望的深渊，染着无情的黑色。一白一黑，忽明忽略，上下翻飞，在林中挥洒、挥洒。泪眼朦胧中，凤妹分明看见一群群黑白相间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尽情戏耍，它们时而在林中，时而在草地上纷纷扬扬，飘飘渺渺，行踪飘忽，无忧无虑，组成一个绚丽多姿、色彩斑谰的世界!她被眼前的一切迷住了，世界上值得烦恼、值得欢乐的一切不见了，万物皆空，尘缘尽绝，加入蝶阵，起舞秀影，融融其中。她搞不清自己是蝴蝶，还是蝴蝶是自己了，兴奋地张开双手，眯起眼睛，像蝴蝶一样，在地上盘旋、盘旋……突然间，一只蝴蝶很如意地落人她怀中，她无恨虔诚地将她拥入怀中，放在胸口上，双手合十，在胸前比划，口中念念有词，“我是蝴蝶!蝴蝶是我!我是蝴蝶!蝴蝶是我，我是蝴蝶!蝴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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