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叫棠海
那里叫棠海 (第1/2页)荒凉的十五泽到处是夏日里淡漠的杨柳。夏日的浓烈褪去时,这里的杨柳依依缄默无语,烟雨平沙雾霭茫茫,放眼望去不见尽头。
白色的狐裘翻飞在飘荡的风中,无殇宛若皓月的面容上透着一丝寂寞,手中一片片消退了春红的海棠花瓣纷飞在风中,顺着十五泽潮湿的雾气飘向了远方。每年夏末,他都来这里撒下花瓣,今年攒下来的海棠花更多,堆满了“惜羽台”的汉白玉台面上。无殇扬起手中的海棠花,望着它们自由地随风散去,轻喃道“今年的花又存不住了。”
百济并不盛产这种喜爱温暖气候的花,唯有十五泽境内有一小片谷地气候温润,能养得住海棠。六年前,莫无殇派人将这片谷地围了起来,命人专司海棠种植,时至今日那谷地每到春日,便是云蒸霞蔚的花海。百济的后宫每年都要派专人于春末之时来到十五泽,采撷谷地残余的海棠花瓣,再用从北方原野运来的冰块造起冰窖贮藏。
海棠花度过整整一夏时光沧桑了花红,有些花瓣儿已经显露出暗黄的颓色。今春的海棠花又窖不住了——六年来,看护着十五泽“棠海”的老太监每年都要禀报的就是这句话。莫无殇每年来十五泽两次,春天他就住在海棠谷底的竹屋里;秋天他只来一日,专门来了却今春残余的花红。年年如此、从未有过例外。
这个马上要行冠礼的年轻帝王,有着冰雪一样的容貌和冰雪一样的心,苍白的脸上总是淡淡的,从来没有过于浓烈的感情,他好似没有浓烈的欢乐,也没有过分的悲恸。只有六年前,凤家被满门抄斩的时候,这个一向宁静的皇帝,独自一人在灯火通明的凝华殿坐了一夜。
“皇上,别来无恙。”声音随着青色的衣袂飘扬,莫无忧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面。
“皇兄回来了。”无殇的声音冷淡的很,散着清香的风里。
百济先皇只有两个儿子,后宫内斗无尽,二人的母妃是死对头,但他们两兄弟却从小感情甚好。百济先皇空虚后位,莫无殇的母妃是唯一的贵妃,可谓地位尊贵;而无忧的母亲却只是因一夜荣宠怀了龙嗣才摆脱了凄苦命运的奴婢。他们生下来就有云泥之别,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尘埃里。莫无忧小时候很不待见这个弟弟,一直都疏远他,可无殇却像麦芽糖一般永远黏在他身边,“哥哥、哥哥”地叫着,怎么都赶不走。
“一别好几年,皇上长大了许多,百济也治理的很好。”无忧默默地站在他旁边很久,看着他将身旁的海棠花瓣儿一点点撒完,伸手想为他拂去狐裘上粘着的海棠花瓣儿,却不想被无殇避开了,莫无忧只得尴尬地收回了手。
“皇兄在天夏的事情可有了结?”
“这个我们回去说,此处风大,弟弟身体不好,我们先回‘棠海’吧。”
莫无殇冷漠地点点头,风掀起了他紫色的衣裾,眼角渗出一丝冷意,棠海,他的皇兄果真功夫下得扎实,不仅在天夏朝中密布眼线,就连他的一举一动也监视得滴水不漏,一走六年,居然连他给那片海棠花起得名字都知道!
百济的秋天总比时令上的来得早些。棠海到了秋天没有了半分温软的颜色,海棠抖落一夏的繁华,露出原本清瘦的骨骼。无殇走在前面,无忧紧跟其后,阳光蘸着秋天的凉意穿过海棠的枯骨露在两兄弟的脸上。
小时候,他们也这样走过,总是无忧在前,无殇在后。无殇九岁那年,也是这样一个秋日,母妃在练功房等着他,为了不挨责罚,莫无忧急匆匆地赶着路。无殇刚刚能从轮椅上起来走路,他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歪歪斜斜一路小跑地唤着他。无忧心烦不已,加快脚步,走到转弯处才发现身后早就没有了无殇的叫声,回头一看才发现他摔在了地上,满嘴是血。无忧心情烦躁地看看日头,他必定是要被母妃鞭笞了,可是看到无殇满嘴是血地冲他微笑,还是没有忍心,回去扶他起来了。无殇一滴眼泪没有掉,反而笑得很开心,他用胖乎乎的小手摸摸嘴角的血,从胸前的衣襟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糖酥饼递给他。他说:哥哥,快吃吧,我知道你一天都没有吃饭了……
无殇从小就是这样,没有心肝一般,从来没有哭过,连开心的时候都不很明显。
“皇兄此次回来有何事?”
“此次仅为一事而来,”莫无忧释然一笑,终于等到他先开口了,他转到无殇面前,郑重其事地跪下,“臣莫无殇为吾皇寻回百济丢失的兵符。”
无殇淡淡地扫了眼他擎过头顶的木盒,并不接过,只道:“皇兄这又是何苦?”
莫无忧听闻他此言,不再跪着,径自起身:“皇上,百济这些年在您的治理下兵强马壮,却始终屈居在北域苦寒之地,不就是因为兵符流落他国,不能够挥军南下吗?怎有‘何苦’之言?”
无殇仰面望着遥远的蓝天,眸子里因盛满了阳光而变成了淡淡的棕色:“皇兄误会了。”
莫无忧头一次对他觉得愤怒!误会!若不是为了挥军南下,他何苦要潜伏在天夏国内整整六年;无殇又何苦不辞辛苦励精图治,日夜操劳。如今兵符在手,天夏情况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岂是一句“误会”就能了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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