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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1/2页)“再见,亲爱的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您回屋里去吧,要不然会受凉的!外面潮湿!
”
“唷!你这调皮的马!”
“您这几匹是什么马呀?”彼得·德米特利奇问道。
“这是大斋节②期间在哈依达罗夫买来的,”马车夫回答说。
“挺好的马儿……”
彼得·德米特利奇拍拍拉边套的马的背部。
“好,赶车吧!一路顺风!”
终于最后一个客人也走了。大道上那圈红光摇晃着,往四下里浮动,缩小,灭了,这
是因为瓦西里把门廊上那盏灯取走了。从前每逢把客人送走以后,彼得·德米特利奇和奥
尔迦·米海洛芙娜总要在大厅中面对面地跳跳蹦蹦,拍着手,唱道:“他们走了!他们走
了!他们走了!”可是现在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没有心思干这些事。她走进寝室,脱掉衣
服,在床上躺下。
她以为马上就会睡着,而且会睡得酣畅。她的腿和肩膀却酸痛得反常,她讲多了话,
脑袋发沉,周身仍旧感到不舒适。她拉过被子来蒙上头,躺了三分钟光景,然后从被子里
伸出头来,瞧着神像前面的小灯,体验着宁静的氛围,微微地笑了。
“这样才好,这样才好,……”她小声说着,蜷起腿来,她觉得两条腿好象走多了路
,变得长了似的。“睡吧,睡吧。
……”
她的腿放不舒服,周身也不好受,她就翻个身。寝室里,有只大苍蝇嗡嗡地飞,焦急
不安地撞着天花板。还可以听见大厅里格利果利和瓦西里在小心地走动,收拾桌子。奥尔
迦·米海洛芙娜觉得她一直要到这些声音静下来以后才会睡着,才会觉得舒服。她就又焦
躁地翻个身。
她丈夫的说话声从客厅里传过来。大概有什么人留下来过夜了,因为彼得·德米特利
奇正在对一个什么人讲话,声音很响:“我不想说阿历克塞·彼得罗维奇伯爵是个虚伪的
人。不过他不由自主地成了那么一个人,因为你们大家,诸位先生,极力要在他身上看到
跟他的本来面目不同的东西。他对宗教的狂热被人看做独特的智慧,他的狎昵态度被人看
做好心肠,他完全缺乏见解被人看做保守主义。就算他是一八八四年牌子的保守主义者吧
。可是,究其实,保守主义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彼得·德米特利奇生阿历克塞·彼得罗维奇伯爵的气,生他客人们的气,生自己的气
,这当儿正在发牢骚。他骂伯爵,骂客人,恼恨自己,准备任性地发表意见,提出主张。
他把客人送走后,在客厅里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穿过饭厅,沿着过道,走进他的书
房,然后又穿过客厅,走进寝室去了。奥尔迦·米海洛芙娜仰面朝天躺着,被子只盖到腰
上(她已经觉得热了),带着气愤的脸色盯着撞天花板的苍蝇。
“莫非有人留下来过夜吗?”她问。
“是叶果罗夫。”
彼得·德米特利奇脱掉衣服,在自己的床上躺下。他默默地点上烟,也开始瞅那只苍
蝇。他的眼光严厉而不安。奥尔迦米海洛芙娜对着他英俊的侧影默默地看了大约五分钟。
不知什么缘故,她觉得如果她的丈夫突然扭过脸来对着她,说:“奥丽雅,我心里难
受,”她就会哭起来,或者笑起来,于是她的心头就会轻松了。她认为她腿痛,周身不舒
服,是因为她心里太紧张的缘故。
“彼得,你在想什么?”她问。
“哦,没想什么,……”她丈夫回答说。
“近来你有些心事瞒着我。这不好。”
“为什么这就不好呢?”彼得·德米特利奇沉吟一下,冷淡地说。“我们每个人都有
个人的生活,所以也就不能不有自己的心事。”
“个人的生活,自己的心事,……这都是空话!你要明白,你伤了我的心!”奥尔迦
·米海洛芙娜说,翻身起来,坐在床上。“既然你心头沉重,为什么你瞒着我呢?为什么
你觉得对不相干的女人说出心里话倒比对自己的妻子说合适一些呢?
这不,你今天在养蜂场那边对柳包琪卡吐露你的心事,我全听见了。”
“哦,那我给你道喜。你听见了,我很高兴。”
这意思是说:你容我安静一下,别妨碍我思索!奥尔迦·米海洛芙娜生气了。这一天
,她心头郁积的烦恼、憎恨、愤怒,仿佛突然翻腾起来了。她不肯推延到明天,一心想立
刻把话都对她丈夫说穿,侮辱他,报复他。……她用力按捺自己,免得嚷起来,说道:“
你得明白,这种事可恶,可恶,可恶!今天我恨了你一整天,这都是你惹出来的!”
彼得·德米特利奇也起身坐好。
“可恶,可恶,可恶!”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接着说,开始周身发抖。“用不着给我
道喜!你最好给你自己道喜吧!可耻,丢脸!你虚伪到了不好意思跟你妻子同待在一个房
间里的地步!你这虚伪的人!我看透了你,明白你走的每一步路!”
“奥丽雅,每逢你心绪不好,请你事先告诉我一声。那我就可以到书房里去睡觉了。
”
说完这话,彼得·德米特利奇拿起枕头,走出寝室去了。
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没有料到这一着。她眼望着她丈夫走出去的那道门,张着嘴,周
身发抖,沉默了几分钟,极力要弄明白这是什么意思。这究竟是虚伪的人在争论中自知理
屈而使用的办法呢,还是处心积虑要挫伤她的自尊心?该怎样理解呢?奥尔迦·米海洛芙
娜想起她的堂兄,他是个军官,是个快活人,常常笑着对她说,每逢晚上他的“妻子开始
唠唠叨叨数落”他的时候,他总是拿起枕头,嘴里吹着口哨,走到自己书房里去,撇下他
妻子处在一种愚蠢可笑的局面里。这个军官娶的是阔人家的女儿,是个任性而愚蠢的女人
,他并不尊敬她,只是敷衍她罢了。
奥尔迦·米海洛芙娜跳下床来。依她看来,现在她只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赶快穿好
衣服,走出这所房子,从此再也不回来。这所房子本是她自己的,这就会使彼得·德米特
利奇越发感到难堪。她并没考虑该不该这样做,却很快地跑到书房去把自己的决定(“娘
儿们的逻辑!”这个想法掠过她的心头)通知她的丈夫,并且在临别之际再说些侮辱他的
刻薄话。……彼得·德米特利奇躺在长沙发上,装出看报的样子。他旁边的椅子上点着一
支蜡烛。他的脸给报纸挡住,她看不见。
“请您费神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意思?我问您!”
“‘您’,……”彼得·德米特利奇学着她的话说,没有露出他的脸。“这就惹人厌
烦了,奥尔迦!说实在话,我累了,现在顾不上这些。……让我们明天再相骂吧。”
“不,我十分了解你!”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接着说。“你恨我!对了,对了!你恨
我是因为我比你阔绰!就因为这一点,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永远要对我做假!(“娘
们儿的逻辑!”这想法又掠过她的心头。)现在,我知道,你在笑我。……我甚至相信,
你跟我结婚也无非是贪图这财产权和那些可恶的马罢了。……哎,我真是不幸!”
彼得·德米特利奇的报纸掉在地下,他坐起来了。这种意外的侮辱使他呆住了。他象
小孩那样狼狈地微笑着,茫然失措地瞧着他的妻子,向她伸出手去,仿佛要保护自己免得
挨打似的,用恳求的声调说:“奥丽雅!”
他料想她还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就紧贴在长沙发的靠背上,他整个魁梧的身体也开
始变得象他的笑容那么孩子气和狼狈了。
“奥丽雅,你怎么能说这话?”他小声说。
奥尔迦·米海洛芙娜清醒过来了。她突然体会到她对这个人一向疯狂般热爱着,想起
他就是她的丈夫彼得·德米特利奇,她缺了他就连一天也活不下去,他也疯狂般爱着她。
她就放声大哭,连嗓音都变了。她抱住自己的头,跑回寝室里去了。
她扑在床上,短促的歇斯底里的哭声响彻这个寝室,使得她透不出气,胳膊和腿不住
地抽搐。她想起隔着三四个房间有个客人在过夜,就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好盖没她的哭
声,然而枕头却掉在地板上了。她弯下腰去拾它,不料差点摔下去。她把被子拉过来盖住
脸,然而她的手不听使唤,无论抓到什么都痉挛地撕扯一通。
她觉得什么都完了,觉得她为侮辱她丈夫而说出的那些假话已经把她的生活打碎。她
的丈夫不会原谅她了。她对他的侮辱是任什么温存,任什么誓言也无法抵消的。……她怎
么能叫她丈夫相信她自己并不相信自己说过的话呢?
“完了,完了!”她喊着,没有注意到她的枕头又掉在地板上了。“看在上帝面上!
看在上帝面上吧!”
那个客人和那些仆人多半已经被她的叫声惊醒,那么明天全县的人都会知道她发过一
场歇斯底里,要为这件事纷纷责难彼得·德米特利奇不对了。她就用力抑制自己,然而哭
声却变得越来越响。
“看在上帝面上吧!”她喊着,嗓音都变了,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喊这句话。“看
在上帝面上吧!”
她觉得她身子底下的床正往下陷,她的腿给被子缠住了。
彼得·德米特利奇走进寝室来,身上穿着长袍,手上举着蜡烛。
“奥丽雅,别哭了!”他说。
她翻身起来,跪在床上,被烛光照得眯细眼睛,一面哭一面说:“你要明白,……你
要明白,……”她想说她受尽了那些客人、他的虚伪、她自己的虚伪的折磨,还想说她心
里在翻腾,可是她能说出口的却只有这么几个字:“你要明白,……你要明白!”
“喏,你喝点水!”他递给她一杯水,说道。
她顺从地接过杯子,开始喝水,可是水泼翻了,洒在她手上,胸上,膝盖上。……“
大概我现在非常不象样子!”她暗想。彼得·德米特利奇默默地扶着她躺下,给她盖上被
子,然后拿着蜡烛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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