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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舞着,仿佛在指挥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唱诗班似的。他不时把鞭子夹在胳肢窝底下,然后
  
  用两只手指挥,独自哼着什么曲子。
  
  再前面一个车夫是个身材细长、象条直线的人,两个肩膀往下溜得厉害,后背平得跟
  
  木板一样。他把身子挺得笔直,好象在行军,或者吞下了一管尺子似的。他的胳膊并不甩
  
  来甩去,却跟两条直木棒那样下垂着。他迈步的时候两条腿如同木头,那样子象是玩具兵
  
  ,差不多膝头也没弯,可是尽量把步子迈大;老头儿或者那个生着海绵样的瘤子的人每迈
  
  两步,他只要迈一步就行了,所以看起来他好象比他们走得慢,落在后面似的。他脸上绑
  
  着一块破布,脑袋上有个东西高起来,看上去象是修士的尖顶软帽。他上身穿乌克兰式的
  
  短上衣,满是补钉,下身穿深蓝色的肥裤子,散着裤腿,脚上一双树皮鞋。
  
  那些远在前面的车夫,叶果鲁希卡就看不清了。他伏在车上,在羊毛捆上挖个小洞,
  
  闲着没事做,抽出羊毛来编线玩。在他下面走路的老头儿却原来并不象人家凭他的脸色所
  
  想象的那么冷峻和严肃。他一开口讲话,就停不住嘴了。
  
  “你上哪儿去啊?”他顿着脚,问。
  
  “上学去,”叶果鲁希卡回答。
  
  “上学去?嗯……好吧,求圣母保佑你。不错。一个脑筋固然行,可是两个更好。上
  
  帝给这人一个脑筋,给那人两个脑筋,甚至给另一个人三个脑筋。……给另一个人三个脑
  
  筋,这是实在的。……一个脑筋天生就有,另一个脑筋是念书得来的,再一个是从好生活
  
  里来的。所以你瞧,小兄弟,要是一个人能有三个脑筋,那可不错。那种人不但活得舒服
  
  ,死得也自在。死得也自在。……我们大家将来全要死的。”
  
  老头儿搔一搔脑门子,抬起他的红眼睛瞧一瞧叶果鲁希卡,接着说:“去年从斯拉维
  
  扬诺塞尔布斯克来的老爷玛克辛·尼古拉伊奇,也带着他的小小子去上学。不知道他在那
  
  儿书念得怎么样了,不过那小子挺不错,挺好。……求上帝保佑他们,那些好老爷。对了
  
  ,他也送孩子去上学。……斯拉维扬诺塞尔布斯克一定没有念书的学堂。没有。……不过
  
  那个城挺不错,挺好。……给老百姓念书的普通学堂倒是有的,讲到求大学问的学堂,那
  
  儿就没有了。……没有了,这是实在的。你叫什么名字?”
  
  “叶果鲁希卡。”
  
  “那么,正名是叶果里④。……神圣的殉教徒,胜利者叶果里,他的节日是四月二十
  
  三日。我的教名是潘捷列。……潘捷列·扎哈洛甫·霍罗朵夫。……我们是霍罗朵夫家。
  
  ……我是库尔斯克省契木城的人,那地方你也许听说过吧。我的弟兄们学了手艺,在城里
  
  干活儿,不过我是个庄稼汉。……我一直是庄稼汉。大概七年前,我上那儿去过。……那
  
  是说,我回家里去过。乡下去了,城里也去了。……我是说,去过契木。那时候,谢天谢
  
  地,他们大伙儿都还活着,挺硬朗,可现在我就不知道了。……有人也许死了。……也到
  
  了该死的时候,因为大伙儿都老了,有些人比我还老。死也没什么,死了也挺好,不过,
  
  当然,没行忏悔礼可死不得。再也没有比来不及行忏悔礼横死更糟的了。横死只有魔鬼才
  
  喜欢。要是你想行完忏悔礼再死,免得不能进入主的大殿,那就向殉教徒瓦尔瓦拉祷告好
  
  了。她替人说情。她是那样的人,这是实在的。……因为上帝指定她在天上占这么一个地
  
  位,就是说,人人都有充分的权利向她祷告,要求行忏悔礼。”
  
  潘捷列只顾自己唠叨,明明不管叶果鲁希卡在不在听。他懒洋洋地讲着,自言自语,
  
  既不抬高声音,也不压低声音,可是在短短的时间里却能够讲出许多事情来。他讲的话全
  
  是由零碎的片段合成的,彼此很少联系,叶果鲁希卡听着觉得一点趣味也没有。他所以
  
  讲这些话,也许只是因为沉默地度过了一夜以后,如今到了早晨,需要检查一下自己的思
  
  想,看它们是不是全在罢了。他讲完忏悔礼以后,又讲起那个斯拉维扬诺塞尔布斯克城的
  
  玛克辛·尼古拉伊奇。
  
  “对了,他带着小小子。……他带着,这是实在的。
  
  ……”
  
  有一个车夫本来远远地在前面走,忽然离开他原来的地方,跑到一边去,拿鞭子抽一
  
  下地面。他是个身材高大、肩膀很宽的汉子,年纪三十岁左右,生着卷曲的金黄色头发,
  
  显然很有力气,身体结实。凭他的肩膀和鞭子的动作来看,凭他的姿势所表现的那种恶狠
  
  狠的样子来看,他所打的是个活东西。另外有个车夫跑到他那儿去了,这是一个矮胖的小
  
  个子,长着又大又密的黑胡子,穿一件坎肩和一件衬衫,衬衫的底襟没有掖在裤腰里。这
  
  个车夫用低沉的、象咳嗽一样的声音哈哈大笑起来,叫道:“哥儿们,迪莫夫打死了一条
  
  毒蛇!真的!”
  
  有些人,单凭他们的语声和笑声就可以正确地判断他们的智慧。这个生着黑胡子的汉
  
  子正好就是这类幸运的人。从他的语声和笑声,听得出他笨极了。生着金色头发的迪莫夫
  
  打完了,就拿鞭子从地面上挑起一根象绳子样的东西,哈哈笑着,把它扔在车子旁边。
  
  “这不是毒蛇,是草蛇!”有人嚷道。
  
  那个走路象木头、脸上绑着破布的人快步走到死蛇那儿,看一眼,举起他那象木棍样
  
  的胳膊,双手一拍。
  
  “你这囚犯!”他用低沉的、悲痛的声音叫道。“你干吗打死这条小蛇呀?它碍了你
  
  什么事,你这该死的?瞧,他打死了一条小蛇!要是有人照这样打你,你怎么样?”
  
  “不该打死草蛇,这是实在的,……”潘捷列平心静气地唠叨着。“不该打死。……
  
  又不是毒蛇嘛。它那样子虽然象蛇,其实是个性子温和、不会害人的东西。……它喜欢人
  
  。……草蛇是这样的。……”迪莫夫和那生着黑胡子的人大概觉得难为情,因为他们大声
  
  笑着,不回答人家的抱怨,懒洋洋地走回自己的货车那儿去了。等到后面一辆货车驶到死
  
  蛇躺着的地方,脸上绑着破布的人就凑近草蛇弯下腰去,转身对潘捷列用含泪的声音问道
  
  :“老大爷,他干吗打死这草蛇呀?”
  
  这时候叶果鲁希卡才看见他的眼睛挺小,暗淡无光,脸色灰白,带着病容,也好象暗
  
  淡无光,下巴挺红,好象肿得厉害。
  
  “老大爷,他干吗打死它呀?”他跟潘捷列并排走着,又说一遍。
  
  “他是个蠢人,手发痒,所以才打死它,”老头儿回答说。
  
  “不过不应该打死草蛇。……这是实在的。……迪莫夫是个捣蛋鬼,大家都知道,碰
  
  见什么就打死什么,基留哈也不拦住他。他原该出头拦住他,可是他倒‘哈哈哈’‘嗬嗬
  
  嗬’的。
  
  ……不过,你呢,瓦夏,也别生气。……何必生气呢?打死就算了,随他去好啦。…
  
  …迪莫夫是捣蛋鬼,基留哈因为头脑糊涂才会那样。……没什么。……他们是不懂事的蠢
  
  人,随他们去吧。叶美里扬就从来也不碰不该碰的东西。……他从来也不碰,这是实在的
  
  。……因为他是个受过教育的人,他们呢,蠢。……叶美里扬不同。……他就不碰。”
  
  那个穿土红色大衣、长着海绵样的瘤子的车夫,本来在指挥一个肉眼看不见的唱诗班
  
  ,这时候听见人家提起他的名字,就站住,等着潘捷列和瓦夏走过来,跟他们并排往前。
  
  “你们在谈什么?”他用嘶哑的、透不出气的声音问道。
  
  “喏,瓦夏在这儿生气,”潘捷列说。“所以,我就跟他讲讲话,好让他消消气。…
  
  …哎哟,我这双挨过冻的脚好痛哟!
  
  哎哟,哎哟!就因为今天是礼拜天,主的节日,脚才痛得更厉害了!”
  
  “那是走出来的,”瓦夏说。
  
  “不,小伙子,不是的。……不是走出来的,走路的时候倒还舒服点。等我一躺下,
  
  一暖和,那才要命哟。走路在我倒还轻松点。”
  
  穿着土红色大衣的叶美里扬夹在潘捷列和瓦夏当中走着,挥动胳膊,仿佛他们打算唱
  
  歌似的。挥了不大工夫,他放下胳膊,绝望地干咳一声。
  
  “我的嗓子坏了!”他说。“真是倒霉!昨天一晚上,今天一上午,我老是想着我们
  
  先前在马利诺夫斯基家婚礼上唱的《求主怜悯》这首三部合唱的圣歌;它就在我的脑子里
  
  ,就在我的喉咙口,……仿佛要唱出来似的,可是真要唱吧,却又唱不出来!我的嗓子坏
  
  了!”
  
  他沉默了一分钟,想到什么,又说下去:“我在唱诗班里唱过十五年,在整个卢甘斯
  
  克工厂里也许没有一个人的嗓子及得上我。可是,见鬼,前年我在顿涅茨河里洗了个澡,
  
  从那以后,我就连一个音符也唱不准了。喉咙受凉了。我没有了嗓子,就跟工人没有了手
  
  一样。”
  
  “这是实在的,”潘捷列同意。
  
  “说到我自己,我明白自己已经是个没希望的人,完了。”
  
  这当儿,瓦夏凑巧看见叶果鲁希卡。他的眼睛就变得油亮,比先前更小了。
  
  “原来有位少爷跟我们一块儿走!”他拿衣袖遮住鼻子,仿佛害臊似的。“好一个尊
  
  贵的车夫!留下来跟我们一块儿干吧,你也赶车子、运羊毛好了。”
  
  他想到一个人同时是少爷,又是车夫,大概觉得很稀奇,很有趣,因为他嘿嘿地大笑
  
  起来,继续发挥他这种想法。叶美里扬也抬头看看叶果鲁希卡,可是只随意看一眼,目光
  
  冷淡。他在想自己的心事,要不是瓦夏谈起,大概就不会留意到有叶果鲁希卡这么个人了
  
  。还没过上五分钟,他又挥动胳膊,然后向他的同伴们描摹他晚上想起来的婚歌《求主怜
  
  悯》的美妙。他把鞭子夹在胳肢窝底下,挥动两条胳膊。
  
  货车队在离村子一俄里远一个安着取水吊杆的水井旁边停住。黑胡子基留哈把水桶放
  
  进井里,肚子贴着井壁,伏在上面,把头发蓬松的脑袋、肩膀、一部分胸脯,伸进那黑洞
  
  里去,因此叶果鲁希卡只看得见他那两条几乎不挨地的短腿了。他看见深深的井底水面上
  
  映着他脑袋的影子,高兴起来,发出低沉的傻笑声,井里也发出同样的回声应和着。等到
  
  他站起来,他的脸和脖子红得跟红布一样。第一个跑过去喝水的是迪莫夫。他一面笑一面
  
  喝水,常常从水桶那儿扭过头来对基留哈讲些好笑的事,然后他回转身,放开嗓门说出五
  
  个难听的词儿,那声音响得整个草原都听得见。叶果鲁希卡听不懂这类词儿的意思,可是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些词很恶劣。他知道他的亲戚和熟人对这些词默默地抱着恶感。不知什
  
  么缘故,他自己也有那种感觉,而且素来认为只有喝醉的和粗野的人才享有大声说出这些
  
  词的特权。他听着迪莫夫的笑声,想起草蛇惨遭毒手,就对这人感到一种近似痛恨的感情
  
  。事有凑巧,迪莫夫偏偏在这当儿看见了叶果鲁希卡,叶果鲁希卡已经从车上爬下来,往
  
  水井走去。他哈哈大笑,叫道:“哥儿们,老头儿昨天晚上生了个男孩子!”
  
  基留哈用他的男低音笑起来,笑得直咳嗽。还有个人也笑。叶果鲁希卡涨红了脸,从
  
  此断定迪莫夫是个很坏的人。
  
  迪莫夫生着金色的鬈发,没戴帽子,衬衫敞着怀,看上去很漂亮,长得非常强壮。从
  
  他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出他爱捣乱,力气大,深知自己的本事。他扭动着肩膀,两手插在
  
  腰上,说笑的声音比谁都响亮,仿佛打算用一只手举起一个很重的东西,震惊全世界似的
  
  。他那狂妄的、嘲弄的眼光在大道、货车、天空上溜来溜去,不肯停留在什么东西上,好
  
  象因为无事可做,很想找个人来一拳打死,或者找个东西来取笑一番似的。他分明谁也不
  
  怕,什么也拦不住他,叶果鲁希卡对他有什么看法,他大概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可是
  
  叶果鲁希卡已经从心底里恨他那金发、他那光溜的脸、他那力气,带着憎恶和恐惧听他的
  
  笑声,已经打定主意要找点骂人的话来报复他了。
  
  潘捷列也走到水桶这儿来了。他从衣袋里拿出一个小绿杯子,那原是神像前的长明灯
  
  ,然后他用一小块破布把它擦干净,在水桶里舀满水,喝完了,再舀满,再喝完,然后用
  
  破布把它包起来,放进衣袋。
  
  “老爷爷,你为什么用灯喝水?”叶果鲁希卡惊奇地问道。
  
  “有人凑着桶子喝水,有人用灯喝水,”老头儿支支吾吾地说。“各人有各人的章法
  
  。……你凑着桶子喝水,好,那就喝个够吧。……”“你这宝贝儿啊,你这小美人哟!”
  
  瓦夏忽然用爱抚的、含泪的声调说,“我的心肝啊!”
  
  他的眼睛凝望着远方,那两只眼睛变得油亮,含着笑意,他的脸上带着方才看叶果鲁
  
  希卡时候的那种表情。
  
  “你在跟谁说话?”基留哈问。
  
  “我说的是一只可爱的小狐狸,……跟小狗那样仰面朝天躺在那儿玩呢。……”人人
  
  开始眺望远方,寻找那只狐狸,可是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瓦夏一个人用他那混浊的灰眼睛看见了什么,而且看得入了迷。他的眼睛非常尖
  
  ,这是叶果鲁希卡后来才知道的。他看得那么远,因此荒凉的棕色草原对他来说永远充满
  
  生命和内容。他只要往远方一看,就会瞧见狐狸啦,野兔啦,大鸨啦,或者别的什么远远
  
  躲开人的动物。看见一只奔跑的野兔或者一只飞翔的大鸨,那是没有什么稀奇的,凡是走
  
  过草原的人都看得见,可是未必人人都有本领看见那些不是在奔逃躲藏,也不是在仓皇四
  
  顾,而是在过着家庭生活的野生动物。
  
  瓦夏却看得见玩耍的狐狸、用小爪子洗脸的野兔、啄翅膀上羽毛的大鸨、钻出蛋壳的
  
  小鸨。由于眼睛尖,瓦夏除了大家所看见的这个世界以外,还有一个自己独有而别人没份
  
  的世界。那世界多半很美,因为每逢他看见什么,看得入迷的时候,谁也不能不嫉妒他。
  
  货车队往前走的时候,教堂正敲钟召人去做弥撒。
  
  【注释】
  
  ①1俄亩等于1.09公顷。
  
  ②俄罗斯民谣中的勇士。
  
  ③俄罗斯民谣中的勇士。
  
  ④即叶果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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