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梦[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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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她,只能说我去看病.她是一个病的活标本,她也就是我要看的那种病.这病永远也治不好,那些如雷贯耳的药名,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她在她的办公室里接见我,像接见一个病人.我被她一贯的眼神打量着,不敢大声说话.病是她唯一要找的话题,一切都从这个话题里得以延伸,后来不知道怎么搞的,我的眼泪竟然流在她的脸上,我抹了抹,很潮湿,很潮湿.她不再是坚强的化身,她被我的眼泪打湿了一大片.我的一道口子被她一点一点地撕开,没有再合拢的意思,在口子里掘出的白色盐粒,盐粒没有堵住我的嘴,我痛苦地裂开我的心和肺.秋天就这样不期而至.
　　
　　我找出与秋天不一样的东西,是那样的困难,我把花摆到苏的面前,一大束,红红的.
　　
　　苏要我先服下药,摇一摇,很浑浊的,像病人的眼睛,可我不要,我要明亮的眼睛,最好能盛上一点点温情,那是糖吗?哦,是的,不小心我碰到了糖.苏说,糖还是不要吃的好,和我一起吃苦的吧.我不解,还问了为什么.
　　
　　苏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离我的江湖有多远.而苏离她的江湖有多近,好象水随时都会淹到她脖子上,她在喊救命吗?所以我把我的话及时地运回来___苏,离开你的破江湖吧,回到浅水,浅水的水最浅,最绿.我们在浅水里做房子,过与世隔绝的生活,那样,我们多像活神仙!
　　
　　然而,我光顾着说话,头已和苏不在一个位置了,当我回过头来,望着苏的眼睛,才发觉,她的眼睛里早已没有神仙那个词,而眼角扑闪扑闪着一些破碎的歌,歌声婉转,痛彻心扉.
　　
　　爱终究是难的,难在开口,更难在闭口.
　　
　　如果想爱的人相距很远,我们会以远作为借口.永不再提.但如果相距很近的人,想爱,能以什么借口让自己拒绝呢?没有任何借口的借口,就是借口.苏反反复复地重复这个冰冷的词.
　　
　　苏唯一给予长谈的是她母亲的伟大事业,也是她的伟大事业.那是一份多么不容易的家业啊,它牺牲过一个家庭,现在又要牺牲着另一个家庭,它如果吃肉,一定长着非常尖锐的牙齿.它咬得满嘴都是血,然后还要露出鲜花般植物的笑声.
　　
　　多么隆重,多么热烈,可惜没有温情.苏的确是长大了,一个拒绝人世的十三已无处可觅,一个接受人世的苏在可怜地生活下去.
　　
　　苏弹她的家事,频繁地弹,不像琴,更不像音乐.她还多多少少地弹到柳涵.难道已婚女子都是这样面对断臂维纳斯的吗?她们在一些微笑中短浅地认为,有一只手臂是被另一个家伙给藏起来了.希望永远不寄托于自己而是别人.
　　
　　苏把另一只手臂的希望寄托给柳涵,她在慢慢地将自己偷空,在她谈话中,那个男人的名字被一次一次地提起.越来越多地提起,占据着一些重要的位置.我可怕地认为,苏是不是已经爱上了那个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