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 十五章:一担秧草的代价
第二 十五章:一担秧草的代价 (第2/2页)老年人,老思想,重男轻女。见沈幽兰生个“酒坛儿”,本来是不高兴的,但想到沈幽兰已流过一次产,这次终究是平平安安生下来了,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就为三媳妇感到高兴。进到床前,就轻轻将幽兰扶起,拿枕头棉衣给幽兰背后撑上,再将那碗糖蛋递上前,说:“婆娘肚子深似海。饿了吧?快吃!”见幽兰接稳了碗,这才从幽兰怀里抱出“洒坛儿”,一边给换尿片,一边逗着玩:“你这个小狗日的,多危险啦!拣来的一条小命呃。”
于福在学校得到消息,几乎吓懵了,就匆匆请了假,匆匆上街买些女人做月子吃的补养品,匆匆赶回家。进了门,就见罗纱的帐门高高挂起,妻子幽兰微微斜靠在床头,背后垫着厚厚一床棉絮,头扎白色手绢,脸色苍白。见丈夫回来,幽兰那苍白的脸上明显现出高兴和羞赧。她无力的挪动了一下身子,满是深情地轻声问了句:“吃了饭?”于福心头一酸,想问声好,但话到嘴边,嗓门哽住,只是点点头,泪水就挂了下来。
或许是想急于弥补一下自己的愧疚,于福开始清点小黄包里那些买给幽兰做月子吃的补品:鸡蛋,红糖,还有一条又肥又大用报纸包了又包的红鲤鱼。他十分看重这条红鲤鱼,他曾为他这天在匆忙之间能买到这条红鲤鱼而感到十分庆幸。“口福!口福!幽兰真是好口福!”当他第一眼在孤峰街上看到这条红鲤鱼而毫不问价地买到手时,他就这样反复地自言自语地念叨不停。
“奶水怎样?小人够吃吗?”他显得很在行的样子,问,“听说带孩子表奶要多吃鱼;你瞧,我买的这条鲤鱼多漂亮,既肥又大!”
沈幽兰无力的冲他笑笑。那笑中带着浓浓的苦涩。
婆婆知道了,连连埋怨儿子说:“福子,怎么搞哟?除了教书,你什么事也不懂!这表奶能吃鲤鱼吗?”
于福就辩:“妈,我特意在学校问了食堂的范师傅,她说要想产妇奶好,就得多吃鱼!”
于母哭笑不得,说:“那是吃鲫鱼!鲤鱼是上火的,做月子能吃吗?”
于福傻了眼,就连连以一个指头推点着鼻梁上刚配戴的二百度的近视眼镜,“哟哟”尴尬地叫着。
于福这天没走。晚上,他告诉幽兰,从这年秋季起,国家又要恢复大学招生考试了。
“学校是应该这样呢。”箱盖上的煤油灯亮着,婴儿在床里熟睡,幽兰半依偎在于福怀中,心中无比温暖。她想在丈夫面前撒点娇气,就摘下他鼻梁上的眼镜,看了看,给自己戴上,说:“教书重要,身体也重要。瞧你教书才几年,眼睛就坏成这样了!”又把眼镜给丈夫戴上,问:“戴眼镜不难受吗?”
于福说:“难受也没办法,不戴就看不见呢!”于福又推点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现在教学抓得可紧啦,早自习,晚自习,中午还要检查学生作业,简直没时间顾及自己的事。”
沈幽兰明白于福话里的意思,就又想到陶芙蓉的死以及陈妈对孙儿大学的期盼;望着身边这个热爱教育的丈夫,心里油然涌起一种无比的幸福和自豪,就说:“山里人,好不容易有了这所中学,你是应该好好教书,多培养些大学生,那才是正理呢。”
于福说:“是的。但我有时又特别不放心你。”
沈幽兰就仰脸看着于福,用手摩挲着他的下巴,说:“我这好手好脚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于福就摇摇头,说:“我也说不清。有时想起,总觉得我有好多地方对不起你!”说着,就将怀中的幽兰搂得更紧,心情很是酸楚。
沈幽兰知道于福真的动了感情,为宽慰他,就以手抚摸着他的眼镜,说:“福子,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于福就如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推开幽兰,将眼镜扶正,纠正着说:“唉,你怎么还是喊我‘福子’呢?”
幽兰就笑着说:“你叫于福,我不喊你福子还喊于福呀?”
于福就说:“哦,对了,我的名子已改啦!”
沈幽兰不解,问:“改了?怎么改了?”
于福说:“姓当然不能改,只是把那个‘福’子改了,现在叫于頫!”一边说,一边就把那个“頫”字一笔一画地在幽兰手心上写着。
沈幽兰问:“这字多难写呀!怎么就改成这么个怪名字呢?”
于福又用一个指头推点了一下眼镜,显得很自豪地样子说:“这你就不懂了,在阶级社会里,人名都是带有阶级烙印和时代特征的。比方说,在文化大革命初期,破‘四旧’,立‘四新’,人名都要带个‘红’字,什么‘红石’、‘红沙’、‘红雨’、‘红缨’、‘红葵’、‘一点红’、‘一片红’、‘红烂漫’、‘万里红’……这些名子让后来人一看,就知道是哪个时代的人了!对了,我这个‘頫’字啊,你既不认识,更不会写。
沈幽兰笑了,说:“嗬,是个什么宝贝‘頫’字呀?”
于福更是显得神气,说:“嗨,我这个‘頫’字呀,它的内涵就丰富喽,至少能起到一石三鸟的作用:其一,这个‘頫’字,认识的人不多,用这个字做名,别人一看就知道我是个有知识不同凡响的人!你想,一个没有知识的人会想到用这个字做名子吗?第二,现在不是号召重视知识、重视知识分子吗?古时候就有个大知识分子叫赵孟頫的,他是个了不起的大知识分子呢,尤其是他的一手毛笔字,写得忒好!我现在用了这样个名子,就具有一定的时代特征,说明我们国家已重视知识、重视知识分子了!第三,那个‘福’字太古老,缺少时代气息。你想,一个没有知识、没有文化的社会,它能有‘福’吗?你说我这个名子改得好不好?对不对?正确不正确?……唉,我俩可说好,下次就别再喊我什么‘福子’、‘福’了,应该喊‘于——頫——,第三声!第三声你懂,你学过拼音,f——ǔ——fǔ——頫!”
沈幽兰就笑得从丈夫怀里倒到床上,说:“于頫!于頫!我看这不是什么特征,而是你教书教‘迂腐’了!”
于福显得有些生气,说:“唉,你、你怎能这样理解呢?庸俗!庸俗!”
第二天一早于福走了,而且比以前更少回家。但他并没有忘记家中在产期的妻子,有时想起,就给家里带回红糖、鸡蛋之类的补养品。
一个产妇的身体当然不是单靠糖呀蛋呀就能补养强健的。女人产生一次,那是拆骨散架的事,要想产后有个好身体,关键就得靠产假间的调养和休息。沈幽兰能歇得住吗?自己的父母去世了,婆婆整天被二嫂的小人纠缠住。同第一次流产一样,起初,她吃饭都是由婆婆拐动一双小脚跑上跑下,烧给她吃,趁她吃饭的空档,婆婆帮着把孩子的尿片拿到坡下山涧边去洗,洗干净再拿回来晾晒;这时,幽兰已刚好把那满满一碗挂面吃完,婆婆接过碗,就火急火燎地拐动小脚,回到老二家去。要不,二媳妇柳英就又会拿小人出气,指桑骂槐,拿脸色给婆婆看。每见这样,沈幽兰心里愧疚,觉得怪对不住婆婆的,就想:“要不是自己身体太差,也不会让婆婆帮着烧吃烧喝,让她受着委曲。”沈幽兰产后一个星期了,她饿了,就干脆自己下床烧吃烧喝;半个月过后,就索性自己下塘边洗衣洗尿布!
八婶见了,就惊叫着说:“哎呀!月毛子哪能这么早就见生水呀?女人的身子全靠月子里调养呢。调养不好,那是要害自己一辈子呀!”
沈幽兰就对好心的八婶笑笑,说:“八婶,下点生水,就有您老人家说的那么危险吗?”她只是把别人真心的劝告当作一种同情、一种宽慰,从不把放在心上。她不怨天不尤人,仍然是不言不语,风里雨里,冷里热里,重担轻担……该做的事还得去做,不该做的事也要顶着去做,而且都是做得有头有尾扎扎实实。
半年以后,身上的毛病出来了。头痛,头晕,关节痛……腰杆痛起来就直不得。大医院里检查过,医生说这得的是风湿性关节炎、偏头疯、脊椎盘突出,最后就半是警告半是玩笑地对她说:“你这叫乌龟被牛踩了——遍身是伤哩!如果再下冷水、挑重担,你就要成为一个废人了!”
身体虚弱了,这点沈幽兰是清楚的,但说她“要成为一个废人”,她不相信。“能有这么严重吗?”她甚至怀疑医生说话是不是在吓唬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