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
鬼 (第1/2页)我是不怕鬼的。我父母相信唯物论,从小就告诉我,世界上没有鬼。我对同学们说过:“其实我巴不得世界上真有鬼。因为你们怕鬼,所以鬼来了你们都躲;我不怕鬼,鬼来了我反而会迎上去,抓住他,我要把他牵到中国科学院去,结果我就成了世界上头一个发现鬼的人,能获得哥伦布一样的地位!”同学们自然大笑,但我确确实实是不怕鬼的,我从小不因为鬼故事鬼电影戏而生出恐怖感。
但我却有过一次绝大的恐怖。那是30年前的事了。我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盛夏,学校组织我们下乡劳动。我们班住在一个村,另外一个班住在五里外的一个村。一天下午,领队老师派我到另一班所住的那个村,找那个班的老师取一样东西,取的是什么东西,印象已经淡漠到难以勾稽的地步,总之无非是一份文件或资料,可以装进衣袋里的。
从那个村子往回返的时候,我迷路了。京郊的景色,是很雷同的。有着深深车辙的大车道。稠密油绿的玉米地,秫结编就的篱墙,青瓦顶上冒着炊烟的烟筒、、、、、我自信是走对了道。却几次又绕回了原处。少年人是最不乐意问路的,再说渐渐的已是夕阳西下,村路上难得遇上什么人,只有鸟儿不时从头顶上飞过,去找它们的晚餐,蜻蜓在池塘上飞成一片,蛙声时断时续,不远不近的村子里飘来湿柴禾燃烧的气味。我固执地拿脚朝我认定的方向摸索而去。我想我总能找回去的。
天上有大片的紫云,所以天暗得比往日快。刮起了小风。村路边的玉米地叶片摩擦有声。不时传来几声乌鸦的怪叫。我微笑着。我想起了同学们挤睡在炕上时,小声窃笑着所讲的那些鬼故事,此时的情境,很像某些鬼故事里厉鬼即将出现的前奏。不过我知道我并无希望抓获到一只活鬼,引送到科学院去,因而陡立奇功,被免除统考而直接保送进北京大学的、、、什么系呢?我提醒自己不要胡思乱想,毕竟我得在天黑前回到驻地,否则麻烦大了。
我又路过了一个小村子。村口站着个人。仔细看是个老人。再仔细看是个老大娘。我要不要过去向她问问路呢?可是再仔细一看我犹豫了。老大娘头上缠着块白布,而且耷拉下一截白布在肩头。我想她家肯定刚死了人。我离她有三十多米,她两只眼睛陷得很深,满脸的皱纹仿佛一张织得很精致的蛛网,我想当我观察她的时候,她一定也盯着我。我忽然不想向她问路了。因为我觉得她背后那株大椿树似曾相识,可以作为一个可靠的路标,导引我朝应去的方向走。我就
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我觉得自己的脚步声有点古怪,声音与我的步调似乎不那么协调。我偶然地一扭头,才发现那老大娘在尾随着我,原来她的脚步声混合了我的脚步声。她离我大约有十多米。我觉得有点稀奇。她为什么跟在我后头?而且她似乎是一双小脚,颤颤巍巍的,怎么移动得那么快?
当我扭回头的时候,我听见那老太婆似乎在朝我说:“等等我,你等等我啊!”但又不能肯定。我不认识她,而且我在这地方是个生人,我不可能帮她什么忙,她也不可能帮我什么忙,所以我没理会,我继续走自己的路。
可是,我听见我背后有奇特的脚步声,并伴随着越来越清晰——虽然极为嘶哑——的呼唤声:“等一等,你等一等我哟,,,,,”这声音宛然是农村人送葬时的那种哭声。我并不害怕,但我厌恶。我扭头一看,因为我年轻,已大步把她甩在了50米开外,但她却癫狂地倒换着锥子似的小脚,身子朝前伛偻着,在追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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