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三章 那些年,那些事(上)
第一百八十三章 那些年,那些事(上) (第2/2页)那一天,朝小树坐在死了一般安静的树下,痛苦无言。为人妇却犹像是少女的妇人紧紧抱着他,同样无言。原本活泼的孩子也在这一天沉寂下来,安静的躺在母亲怀中。
那一夜,他亲眼见死了一般的五百年树祖上突兀抽出新骨朵,一夜间长大盛开,桃花重新铺满两万里,更显水灵灿烂。
那一天,朝小树站在树下很久,将那口两百两银子换来的精钢长剑就地掩埋,自此安心持家养家,不做游侠。
然而只是一年。
那一年那一天,正是桃花最灿烂时。
那一夜,朝小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这个古怪的梦很温馨又很悲伤。五百年树祖在呼唤他。于是他自梦中醒来,蓦然发现枕边早已湿了一片。早有预感的他沉默想了片刻,起身穿衣,亲了一下睡梦中妇人,走出家门,柴扉微响。
那一夜,就着明媚月光他远远望见那株五百年树祖,所有的花骨朵尽皆盛开,散发着最美的光泽。
他来到树下,双臂抱着树的一方,轻呼:“别怕!”
然而似乎并非他想象的那般。
树上滴落几滴水,滴到他脸上口中,朝小树以为那是眼泪。然而他的意识却渐渐模糊。
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是一株树。
一株五百年桃树。
他看到人们来来往往哭哭笑笑生生死死。他看到老农悉心修剪他过于繁盛的枝条。他看到老农死去老农的儿子代替了老农的位子也渐渐老去,儿子有儿子儿子又有孙子世世代代不休。他看到身周同类包括自己春夏秋冬四季变换着形象终究还是他们自己。他看到生命脆弱而坚强短暂而漫长,于是他知道,生命是永恒的,生命是短暂的,但生命终究是永恒的。
他生出一片滴血般花瓣,赠给了漫长生命中并不特别的妇人。
特别的是她腹中的婴儿。
因为有了这片如血桃花瓣而特别。
他看到婴儿长成孩童,孩童长成少年,少年仗剑而歌,少年又成青年,青年娶妻复生子。
他看到自己生活的天地间突然出现一张广阔无边的大网,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根本没有事物能够逃脱,大网扫过,所有的桃花簌簌而落。
他看到少了些意气风发的青年提剑立树下,却不知所措。
他看到青年埋剑收心。
他看到青年睡梦中恬静的样子。
他看到天上再次出现那张巨网,静静横亘在天地间,突然忧伤。
他轻轻唤了一声那青年。
哦,青年叫朝小树。
他看到朝小树泪流满面醒来,起身上路,来到他面前抱住了他永恒冰冷的身子。
他仰头看着渐渐幽暗的天空。
天狗蚕食着月亮。
世间陷入永恒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
天狗食月,大凶之兆。
他只是静静看着。
天狗渐渐被赶走,然而他视野中逐渐出现的光亮之中却并未出现在他脑海中,他脑海中依旧是一片黑暗景象。
圆月变成了血红色。
一道门显现,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圆月之中。
群星尽落。
朝小树蓦然惊醒,慌乱中举目四顾。
原来“他”就是那株五百年树祖,“他”也是他朝小树!
他忽然明白很多事。
两万里桃花尽凋,桃树皆死。
除了他这株五百年树祖。
天地轰轰隆隆,朝小树怒发冲冠,一拳砸在地上,埋在地下的桃木剑匣被一拳震出,朝小树一声长啸提剑飞奔而下。
然而已经晚了。
村子被村旁的小湖吞没。
父亲母亲妻子儿子,声息全无。
他疯了一般跳入水中。
再醒来时却身在树下。
龙蛇起伏大陆沉降,不远处的万桃山山顶变成了一条幽深无边的深壑,西凉不再是西凉。
他明白了很多事。
五百年树祖不想死,五百年树祖也不想他死。五百年树祖要借他入道,五百年树祖要让他入道。原来世间真的有仙人。原来仙人也只是人。
他站起身,抚摸着粗糙的树身,感受着自树身上传来的依赖于亲近气息,贴近脸颊感受着那丝微弱气机,轻声道:“你不想死,我也不想死,但你为何独留我一个?”
“我在乎的人都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没有我在乎的人,这道这仙人,不做也罢!”
那一刻,他眼见那条清晰大道,瞬间支离破碎。
他是朝小树,凡人朝小树。
他提剑下山,他还是西凉游侠朝小树。
他碰到一队残杀百姓的人,每一人都会御物取物,每一人都是“仙人”。
他提剑而上。
他柱剑血泊中,渐渐失去意识。
最后一眼,他看到一队如龙般骏马如虎从风,飞奔而下。
马上一团团灿烂火焰。
再醒来已在这里,身旁是半死不活五百年树祖。
朝小树自此再不出户,脾性却恢复成西凉游侠儿模样,恍惚便是两百余年。
自这股久违的桃花香中辨出一股多余桃花香,苍老老人朝小树自回忆中醒来,一对灰色的眸子上蒙了一层浊黄水雾。颤声道:“西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