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苗寨
第十一章 苗寨 (第2/2页)这时就听鼓声四起,破空投落,周遭战马狂嘶,杀声震天,仿佛时空给那惊雷瞬间轰裂,天地宇宙为之倒转,竟将马车送回过往久远年代,置身两军对垒、相互剿杀的古战场一般,匪夷所思,诡异之极。如燕花容色变,登时大叫道:“是阴兵过境!”不待旁人生出任何反应,马儿忽地一声悲嘶,因受这超乎想象的恐怖场景惊吓而顿失前蹄,直带动着车子向前狂翻猛滚而出。狄仁杰登觉脑中天旋地转,视线上颠下颤,意识为之一噩,只在下个瞬间终是双目泼墨,深陷无穷黑暗中去,越陷越深,无法挣脱。
地处晋原县南三里许多的天社山,北枕大江,南接连岭,草木蓊郁,形势险绝,自古即是蜀人避难逃生的理想佳处。这时天光放亮已久,晴日当空,万里一碧,山间固然犹镀着层淡薄晨雾,然而清风激荡,竹浪奔涛,自有翻别样意境。狄仁杰徐徐张开双目,眼前天光乍现,顿刺得他眼珠好一阵痛楚。他猛然抚榻坐起,立觉周身骨节既酸且麻,宛如刚刚散过架也似,脑中仍旧浑浑噩噩,乱如糜粥,时不时蹿出一下莫名刺痛,酸胀欲裂。他随手正了正衣冠,勉力瞪直双眼,凝神环顾四周。但见阳光如线,一丝一缕透过雕花窗格斜洒而下,于窗前投映出形状各异的怪影。表面镌成卷云纹样式的条形石砖,以人字形交错排列,整齐铺满身周地面,从形制上看颇有些大汉遗风。他心头登时一讶,脑中记忆不由倒回至神思断绝、重获新生前的刹那光景。幽灵谷道,阴兵过境,马翻车倒……他究竟为谁所救,又置身何处?元芳、如燕、狄春三人是否亦逃脱大难、安然无恙呢?
念头过处,他顿觉脑中大震,剧痛难忍,不由一声深吟,抬手揉搓太阳,拼力恢复神经。此时忽听吱呀一声门响,有把婉转阴柔,充满磁性的成熟嗓音徐徐说道:“狄阁老,您终于醒了。”他登时一鄂,急急寻声望去,就见门外人影模糊,正兀自立着位颀长身形。他只得将头甩了几甩,凝目向前打量,这才看清原来那人一袭曲裾白袍,足蹬木屐,腰悬大佩,却是个羽扇纶巾、风柳倜傥的年轻儒生。他心头大讶,顿时眉头皱紧,抬手指点道:“阁下是……”那儒生立即微微一笑,缓缓迎上前来,拱手答道:“在下卫凌虚,参见宰相大人。”狄仁杰更觉诧异,讶然道:“你……是如何知晓本阁身份的?”
卫凌虚一双星目中登时绽出几缕狡黠亮芒,手摇羽扇道:“回阁老,在下自幼钟情于观人望气之道,昨日大早便察知西南一方神光大现,色成五彩,形如冠冕,立即就猜晓出将有贵客过境……”他笑了笑,伸手将狄仁杰扶下竹榻,油然道:“因此便立即动身,一路寻着神光疾行,终赶至那幽灵山谷。”狄仁杰顿时转头盯紧他道:“原来是卫先生出手相救,不知本阁的那三名随从现在何处?”卫凌虚扶着他徐徐踱至窗前,柔声道:“阁老尽管放心,除了狄总管他扭折右腕,其余两人并无大碍。”狄仁杰心头稍安,却复给讶异冲断,不由面容绷紧,急问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卫凌虚漫摇羽扇,随手向窗外指去,悠然道:“阁老何不耐心一赏敝寨风光?”
狄仁杰深深一吸,立即转目眺往窗外,但见茂林修竹、绿烟掩映间,尽是疏落搭建的吊脚竹楼,依着山势斜排而上,一眼难望边际,他登时愕然道:“这、这是苗寨!”卫凌虚笑了笑,拱手深深揖道:“禀宰相大人,凌虚不才,正是这黑苗山寨的主人。”狄仁杰心头狂震,登时转目直直凝他半晌,抬手指点他道:“你,你就是黑苗族的当今族长!”卫凌虚点点头,摇扇道:“虽然看起来总会教人颇感意外,然而却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狄仁杰摇摇头,徐徐叹道:“看阁下顾盼神飞,仪表不俗,直生就一派道骨仙风,却绝难让人将其跟那堂堂黑苗之长联系一处,本阁生平固然观人无数,而今却不得不承认也有看走眼的时候。”卫凌虚油然笑道:“凌虚早知阁老乃此中国手,素来心向往之。”他负手伫立窗前,星目闪烁,流光溢彩道:“想必阁老定亦知晓,这观人之术首推相骨观色,正所谓‘骨法为禄相表,气色乃吉凶候’,以之审人性命,无不应者……”
他轻轻一叹,话锋转道:“话虽如此,然而一切相术,但能期之所极,却不能待其必然。俗语有云,十种之地,膏壤虽肥,不耕不获;千里之马,骨法虽具,不策不致……”他徐徐转身,星眸闪闪凝视狄仁杰,笑问道:“阁老以为如何呢?”狄仁杰细细跟他对望片刻,这才手拈胡须,点头叹道:“卫先生果然匠心独具,不愧这黑苗族长之位。”他似有意无地抬眼深深瞥他两瞥,倏地笑道:“还好阁下生得如此仙风道骨,面貌可亲,而非那鸱目虎吻、眼露赤精之辈,否则……”
卫凌虚顿时哈哈大笑,摇扇道:“阁老尽管放心,凌虚绝非头生反骨、祸乱天下之徒。”狄仁杰点点头,拈须笑道:“嗯,只从先生这一身汉服装扮,本阁便由衷地对先生刮目相看啊,呵呵。”卫凌虚拱手应道:“不瞒阁老,凌虚自小便仰慕中原文化,虽投胎我族,更忝居首领之位,但心中可从未起过任何与汉家天子、异族兄弟争强斗狠的念头。”狄仁杰似是要对他重新认识般,抬眼细细端详道:“先生能有此心,实乃苗汉两族之幸,天下万民之幸也!”他话音未落,忽听得窗外爆竹声碎,欢声大起,不由眉头一蹙,讶然道:“这是……”卫凌虚拱手笑道:“哦,禀阁老,今日乃我族夏至佳节,因而族人皆要聚至广场庆祝。”狄仁杰登时一鄂,蹙眉道:“族主果然秉承大汉遗风,竟对这夏至节气如此看重。”卫凌虚摇扇而笑,抬手相邀道:“倘若阁老身体无碍,凌虚倒要冒昧邀您加入了。”狄仁杰立即大手一摆,朗然道:“本阁荣幸得很,荣幸得很那!”
二人相顾一笑,把臂穿门而出,沿着石梯步下楼来,迎面却是一间宽敞厅堂。卫凌虚摇扇笑道:“在下向来喜欢标新立异,因而便建造了眼前这座‘白石精舍’作为居处,却偏偏舍那吊脚竹楼不用,倒是教阁老见笑了。”狄仁杰摇摇头,随口应道:“竹楼也好,石屋亦罢,无非不过都是暂且容身的居处,全凭个人喜好为之,世上人常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猫窝狗窝’,便是这个道理了。”卫凌虚立即动容道:“阁老心怀丘壑,广纳百川,凌虚真心佩服。”二人说话间步出石屋,就见青石铺成的窄路自西向东延伸而去,直通往里许远外的一处巨大广场。
卫凌虚抬手指道:“那即是我族的祭祀重地‘羲和广场’了。”狄仁杰点点头,霍然转目,沉吟道:“原来贵族竟是以太阳神母‘羲和’为供奉了?”出乎他意料,卫凌虚摇扇笑道:“非也,非也,这名字不过是凌虚当日心血来潮,随口说出罢了,竟给族人奉若法旨,凌虚也便懒得理会了。”狄仁杰复又一鄂,简直无法猜度眼前这位黑苗族青年首领的思想,只得摇头苦笑,拱手道:“卫先生果然出人意表,教人刮目相看也!”卫凌虚哈哈一笑,摇扇道:“浮名只合一醉,天地自古宽广,凌虚无非不过率性而为,但求舒坦罢了。”狄仁杰长长一叹,任他引着迈步向前踱去,直到广场圈外停住。这时场中已然围拢了上百苗民,正兀自携手并肩,绕着广场中心地带徐徐踏歌而行,然而歌词皆出俚语,难以辨出其中真意。他正呆呆凝望,忽听身旁有人娇声笑道:“汉人爷爷,您终于醒来了!”他登时转目张去,却见说话之人头梳双辫,美眸如水,正是先前卧虎山上偶遇的黑苗少女卫盈儿。而在她的身旁,左右分立二人齐齐向他含笑示意,原来却是他一心挂念、相别宛如长久的李元芳和狄如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