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机
第二章 天机 (第2/2页)狄仁杰拱手一笑,目光狡黠,眨也不眨地直直凝望武则天,仿佛已然看穿女皇心底里去也。武则天登时一怔,讶然道:“怎么,怀英,朕身上有哪里不对劲吗?”狄仁杰摇摇头,倏地拱手应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臣实乃义不容辞……”他面色一整,沉声道:“因而还望陛下开诚布公,尽管将重担扛臣肩上,臣定不负陛下托付!”武则天面无表情地直直盯他一会儿,这才徐徐点头,由衷道:“老狐狸,朕果然没有看错你!”她随手放下酒杯,猛然面色庄重道:“怀英,朕接下来所说的每句话,皆属机中之机,密中之密,事关天下安危,社稷稳固,因此,你务必向朕保证,此事绝不容许传入第三人的耳中,明白吗!”狄仁杰顿时心头大震,拱手应道:“请陛下放心,臣在此以性命作保!”武则天点点头,抓起酒杯仰首干尽,倏地面色一寒,沉声问道:“怀英,你可知晓李淳风此人!”
狄仁杰不由面色一变,惊讶道:“李淳风!”武则天面色沉郁地点点头,叹道:“这厮乃天下术数学大宗师,曾先后历经高祖、太宗、大帝三朝为官,可谓鬼神莫测,直窥天机,不愧为妖人袁天罡的衣钵传人。”狄仁杰叹了叹,皱眉道:“是啊,此人官至太史令,不止精通术数,且于算学上成就惊人,《麟德历》正是出自他的手笔啊!”他心头猛地一动,讶然问道:“然而据臣所知,李淳风已于高宗大帝咸亨元年过世,陛下因何突然念及此人?”武则天冷冷一笑,不答反问道:“怀英,难道你已然忘掉了他的师父袁天罡吗!?”狄仁杰登时一震,骇然道:“陛下,难道……”武则天叹了叹,点头道:“自蛇灵案发、逆党伏诛后,朕便心生怀疑,俗话有云,有其父必有其子,关于这一点即使用在师徒身上,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狄仁杰点点头,动容道:“陛下定是暗中派人细细调查李淳风的下落了?”
武则天面色难看地兀自斟满一杯酒,仰首一干而尽,冷笑道:“不错,这厮果然深得乃师真传,竟也大施幻术,诓骗天下,妄图金蝉脱壳,假死偷生,暗中密谋不轨!”狄仁杰深深一吸,讶然道:“陛下,您究竟查到了什么?”武则天猛地掷下酒杯,愤然起身道:“这厮,这厮好大胆子,竟敢背着朕妖言惑众,蛊惑天下!”她负手来回踱了几步,猛然转身道:“怀英,你知道吗,这逆贼竟然大言不惭,妄称道法通玄,早已和乃师袁妖人一道,预测出后来人世变迁百千万年……”她猛甩袍袖,厉声道:“怀英,你说说看,似这等大逆不道之举,是否其心可诛,罪该万死!”
狄仁杰心头顿时翻起滔天巨浪,震骇莫名。先不说市井传言中有关此人预测未来的种种玄妙,只是先前那一趟地下“玄都”之旅的几番离奇境遇,两相结合,互为对照,便不得不教他心生惊惧,再难坦然以一句“子不语怪力乱神”的鬼话来自我搪塞。武则天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呆呆静若雕像,心下不由泛起一缕恻然,面色舒缓道:“好了,怀英,朕知你对这些鬼神之说,向来心存抵制……”她叹了叹,苦笑道:“说实话,朕也不愿相信这样的事情真实存在,然而回想到乃师袁天罡的妖术通天,不得不教朕心生惴惴,寝食难安啊!”狄仁杰摇了摇头,深深叹道:“陛下,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武则天重新在阶上坐了,目光直视他道:“据朕所知,李淳风一直活到数年前方尸解而去……”狄仁杰骇然道:“竟有这等之事!”
武则天点头道:“是啊,怀英,这厮原来一直藏身于巴蜀之地,更于临死前,将其毕生绝学集大成者熔为一炉,编成妖妄之书《推背图》,并扬言妖书重见天日之时,天地必经火劫,万物灭亡,一切都将推倒重来。”狄仁杰不由深深一鄂,讶然道:“《推背图》,这究竟是何妖书!”武则天摇摇头,叹道:“具体的情形,外人根本无从知晓。朕亦只是听说,该书乃袁天罡、李淳风师徒二人合力所著,其内容皆是晦涩难懂,玄之又玄的画符预言,无论何人能够堪破书中堂奥,都可傲视天下,执掌未来,成仙成道。”
狄仁杰摇了摇头,面色凝重道:“窥视天机,执掌未来……多么充满**的说辞,不论事实究竟能否如他吹嘘得那般玄妙,只是此等惊心动魄的**,便足以蛊惑人心,给天下招来无妄之灾。”武则天点点头,冷笑道:“正因如此,朕才严令益州长史胡祎之详加查察,终得知那妖书《推背图》已给李淳风施展无上法力,封藏于一块巨大石碑之内。”她哼了哼,继续道:“为保万无一失,朕立即抽调禁军精锐,命左武威卫大将军崔元冲亲帅三百铁甲战士,赶赴蜀州境内的悬空山,将石碑押运回神都。”狄仁杰登时心头大震,眼前不由浮现出雷音塔地宫壁画上的诡异场景,讶然道:“是悬空山!”武则天显然一心专注于她的讲述,并未留意身前老臣的怪异表情,自顾点头道:“不错,元冲他果然不负朕的期望,已于十日前将石碑成功转运下山。”狄仁杰叹了叹,眼波复杂地凝望女皇,拱手道:“如果微臣没有猜错,想必后来的押运过程中,定然发生了什么意外……”
武则天顿时面色一寒,甩袖道:“哼,怀英说的没错,就在刚才,朕刚刚接到蜀州刺史卢怀真呈来的塘报。”狄仁杰深深一吸,讶然问道:“陛下,塘报中都说了些什么?”武则天长出口气,随手自袖筒里拿出塘报,轻轻抛落狄仁杰掌中,叹道:“你自己瞧瞧罢。”狄仁杰面色深沉地低眉看了一会儿,登时张口一吸,愕然道:“阴兵过境,劫杀禁卫,竟然会有这等诡异之事!”武则天冷冷一笑,闷哼道:“又是鬼神作祟,又是人力不逮,这般只能骗骗小孩子的鬼话套话,也想拿来搪塞圣听吗!”她负手来回踱了几步,骤然转身斥道:“庸臣误国,实属当诛!”
她胸膛因心头愤怒剧烈起伏不住,抬手指道:“怀英,放眼天下,唯一能够教朕托以重任之人,便只有你了!”狄仁杰立即退至阶下,俯身拜倒,拱手应道:“多谢陛下信任,赴汤蹈火,臣万死不辞!”武则天点点头,登时大手一挥,朗然命道:“狄怀英听旨!”狄仁杰慌忙叩首,沉声道:“臣谨遵圣命。”武则天双手负后,眼光熠熠生辉凝视阶前,傲然道:“内史狄仁杰秉性忠良,屡堪奇案,为我大周天下立有不世之功,实乃朕之萧何、子房也!即日起充任剑南道行军总管兼领益州都督,全权负责堪平苗变一事,所到之处,如朕亲临,特委以便宜行事之权。”
她想了一想,点头道:“至于曾泰和元芳,这样罢,朕便任命曾泰为剑南道观察黜置大使,元芳则维持原来官职不变,二人全都留在你的身边听调。”狄仁杰顿时叩头领旨,高声应道:“臣狄仁杰领旨。”武则天叹了叹,目光深深凝视他道:“此行道路险阻,危机四伏,怀英你务必处处小心,朕宁可不要那劳什子玩意儿,也绝不容许失去你这位老伙计,老朋友,明白吗?”狄仁杰不由心头一热,急急叩头应道:“多谢陛下眷顾,臣定当竭尽所能,不负陛下期望。”武则天点点头,倏地展颜一笑,柔声道:“好啦,闲话便不说了,来,老伙计,再陪朕好好喝上一杯。”狄仁杰顿时微微一笑,抬眼凝望女皇,拱手道:“臣荣幸之至。”二人含笑对望一眼,皆从彼此目光中读出了些许意味深长,直抵得万语千言,无可名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