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梓漆
第三十一章、梓漆 (第2/2页)我却没时间和他闹,随意点了一下头,然后快步向里面走去。
院中静悄悄的,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叶浓密的树冠覆盖了大半个院子。树下放了张竹榻,孤竹正合衣躺在榻上。榻旁放着一张矮凳,上面放着一本书,书页在风里轻轻翻动。一枚梧桐叶掉落在书旁,又被风轻轻吹起,落在了孤竹的衣襟上。
那一瞬间我想,若是在一旁置紫檀琴几,燃一炉檀香悠然,该是多么完美。但这个念头刚冒上来就被自己否定了,因为除了当初在碧影山我要孤竹教我弹琴的那段日子,我几乎从来没有见到孤竹日常抚琴,似乎在他眼里,弹琴并不是一件用来消磨时间的雅事,而是具有更加沉重的意义。
眼前的画面太过诗意,竟然让人不忍心走进去。就在我驻足间,一个穿着浅色衣裙的女子从里间出来,端着放药的托盘向孤竹走去,身姿飘逸灵动。我瞬间有些呆滞,更加迈不动步了。
在我发愣的时候,宣逸已经向里面走去了。那少女转过身来,显然是认识宣逸的,腾出一只手向他挥了挥手。
我这才看清那个女子的容貌。她眉眼很淡,肤白如玉,眉间的一枚血玉坠便成了脸上唯一的丽色,衬得肌肤几乎透明,竟让人有一种艳色逼人的感觉,像荒原上独开的一枝红花。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对我道:“许姑娘?”
我点点头。
宣逸刚想为我介绍,她却自己笑着开了口:“我叫萧阮。你可以和他们一样叫我小阮。”
“也可以叫萧萧或是阮阮。”宣逸插嘴道。
萧阮对我一笑,然后转身用食指戳一戳宣逸的胸口,拖长了声音道:“宣逸,我忘了问你,你不是说昨日黄昏会过来一趟吗?棋桌都摆好了,你却一直都没来。”
宣逸尴尬地一笑,忙解释道:“父皇一定要留我在宫里住,我也没办法。我错了,我错了。”
那两个人看起来还蛮般配的,刚才我还差点以为她和孤竹……
“长乐,你来了。”是孤竹温柔清澈的嗓音。他已经醒了,斜倚在榻上并没坐起来。他看了一眼宣逸和萧阮,露出一个微笑。
我看他这样,顿时眼圈就红了。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你,却都开不了口。心里有感动有喜悦,但更多的却是害怕。亏欠太多就会变成一生重负,我已经背负了许家几十条人命,背负了母亲的自由,背负了顾涯的牺牲,我已经再也无法承受其他了。
“长乐,你来的正好。”他说完,看了看桌上的药,再看看我。
我走过去把药端起来。
孤竹一脸很受用的表情:“生病了的待遇果然是不错啊。”
这话太熟悉了。我把药搅得凉一点,然后舀了一勺喂给他。
他却皱着眉道:“太苦了,直接用碗吧。”
明知他在打趣我,我还是放下勺子坐到他旁边,打算用碗喂给他。但我刚将碗伸过去,他便笑着伸手接过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空碗放到我手里,下榻站了起来。
风吹起他的衣袖,翩翩而舞,一回到姜国,他似乎又变回了当初的样子,温柔闲雅,像富贵人家不知烦恼的公子。
本以为他到现在还依旧不能动,这下我终于松了口气,心里的罪恶感也减轻了一点。
他看了看正在和萧阮说话的宣逸,道:“你不要听他瞎说,伤得很轻,只是我有旧疾,这才拖了这么久。我本来嘱咐了他不要告诉你的,免得你心里过意不去,没想到他……”
看着他不以为然的样子,我却只能无奈地叹气:“可是不管怎样都是因我而起,你总要告诉我啊。”
他坐下来,笑得真诚坦然,“君子之交,理当如此,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我脑中突然浮现起在南沧国时梦到他的噩梦,心头不由得一跳。
却听孤竹继续说道:“你放心,以后再也不会了。因为我也知道,背负别人的生命活着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
说最后一句时,他的面色转为平静,唇边依旧是惯常的一抹似有若无的笑容,眸中却荒凉一片,一如头顶灰白的天空。
在他的过去里,又背负了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