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逃避
第九章、逃避 (第2/2页)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他也不再说话,信手弹出一支曲子。
突然我心中一动,对他道:“孤竹教我弹琴吧。”
他问道:“长乐不曾学过吗?”
我说:“小时候学过,只是那时我性子安静不下来,学得不上心,所以弹得不好。”
从前在临州时,父亲也请了名师教习琴棋书画,只是那时对这个世界的热情太多,每日总有新的兴趣,且八九岁的时候渐渐爱上骑马多过于弹琴,于是每日骑马和二哥去城里城外逛,便再也不碰琴弦了。
父亲对我并不严厉,什么都由着我,宠着我,而娘亲侍弄院中花草的时间远多于管教我,所以我向来是自由自在惯了的。况且我又是父亲唯一的女儿,不说府中,就是整个临州城,也无人敢不顺着我。
后来到了楚宫,骑马自然是不可能了,琴棋书画也要继续学习。但太后总是说,这些东西虽能怡性,却并不是一个储妃和**最需要的,因为宫里从来都不缺才艺绝佳的女子,而我最需要的是知史明理、宽容贤良,以及如何辅佐一个储君和帝王。所以,从我进入楚宫的那天起,为了我能够成为云归合格的妻子,小到衣着礼仪,大到国策政局,太后都一直亲自教导我。
但这并不是我始终无法喜欢楚宫生活的原因。学东西、守规矩其实也没有什么,主要是时时刻刻都担着心,怕自己做得不好,失了太后的欢心,皇后的欢心,皇帝的欢心,以及楚宫中千千万万人的欢心。活得这般小心翼翼,终究只是为了那个心心念念的人,为了不让他失望,为了配得上他耀目的光芒。
就在我恍神间,便听见孤竹漫不经心地问:“长乐从前是为了什么而学琴呢?”
我说:“因为女孩子都要学,因为看母亲弹觉得很优雅。”
这个母亲是平陵长公主。我的娘亲从不弹琴,在我的记忆里她仿佛一直都待在她的院子里,侍弄那些花花草草。平陵长公主常常在那些沉闷的午后或幽凉的黄昏,郑重地焚香沐浴,只为弹一支曲。而我被那唯美如画的场景吸引,每到这时就黏在她的身边不肯离去。
后来才明白,弹琴其实是一种无言的诉说,悲喜烦忧都在琴音里。然而,等到我终于长大,有了想要诉说的欲望时,我才发现我所待的宫城是个只能沉默的地方。
“那现在呢?”他又问。
“因为天光太长,总要找点事情消磨时光,寄托情怀。”我说。
曾经闲时可以用来思念一个人,可如今那样的思念只会让人痛苦。所以把思念都留在梦里,把白天留给自己,留给琴音。
孤竹不再说话,手中曲调变幻,竟作哀婉悼亡之音,那琴弦似乎无法承受这曲之悲情,第五弦铮然断裂。
我突然想起偶然在楚宫天禄阁一本残卷上看到的话:“极北有琴名却羽,心有悲音则必绝羽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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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失眠多日的我终于在安宁中沉沉睡去。
醒时听见窗外鸟鸣阵阵,百啭千声。我只将两侧的头发拉到后面,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挽着,任长发散在身后,然后走下楼去。
淡淡的晨雾在碧波上飘荡,宛若琼海仙山。孤竹就站在水榭之前,站在那袅袅晨雾之中,似乎随时都会羽化而去。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幕太过美丽,那一瞬间,我竟然觉得有那么一点点不明缘由的伤感。
听到我下楼的声音,孤竹转过身,对我露出一个笑容来。
我走下楼去,孤竹对我道:“昨日你说要学琴,我这里恰好有一张,应该和你很配。”
孤竹带我到了楼下的一间房间。这竹楼上上下下都被打扫得极为干净整洁,但这间房间却满地随意堆放着大小不一的礼盒,上面落满了厚厚的灰尘。
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会,找出一个十分精美的礼盒,打开来里面有一个古朴的琴盒,琴盒中放着一张伏羲琴,所髹朱漆璀璨古穆,又兼贝徽瑶轸,观之雅致优美。
“我忘了是谁送来的,一直放在这里也是可惜了,送给你吧。”他将盒子递给我。
我小心接过来端详,发现琴首上雕刻着三只栩栩如生的蝴蝶,顿时惊叹道:“哇,这该不会是前朝第一斫琴师陈桐的作品‘梦蝶’吧,稀世珍品啊。”
他毫不在意地一笑:“不管是谁的,你喜欢就好。”
将军爱马,侠士惜剑,我以为像他这样琴艺奇绝的人,不说爱琴如狂,也该有惜琴爱琴之心,却没想到他似乎对此漫不经心,任这张绝世好琴被随意丢弃在杂乱的房间里。
我想起昨日的“却羽琴”,也不知是不是我在书上看到的那张,便问道:“孤竹的却羽琴有绝世之音,可为何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笑着道:“啊,那只是张普通的琴,主要是我弹得比较好而已。”
我虽然不大懂得鉴赏琴,也知道这张却羽琴绝非凡品,或许真的就是楚宫残卷所记载的那张。想必此琴关系到他的身份或是过往,让他不想提及,我也就不再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