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岭(一)
云雾岭(一) (第2/2页)他用一根树枝抽打着草丛,话音短促如同顶撞,说:“没有,不念了。”
“为什么不念了?”
“老师太啰唆,不爱念。”
山道分叉往上,我前一天来过,知道村民常走的那条路,路边有许多臭气熏天的露天粪缸,于是挑了另一条小路。
蝴蝶在飞,蚱蜢在跳。走过几十米,眼前出现了一片平缓的坡地。大概是土质特别肥沃的缘故,坡地上开满了鲜花。那些金色的、艳红色的花朵密密麻麻,闹腾腾的一大片,像泥土缝隙里有什么有魔力的东西,非要挣扎着探出来,钻出来,爬出来似的。
我惊叹了一声。这么多的花,在风中微微地摇曳着,像倒翻了一整桶的金子,像燃烧的一大片的火苗,看得久了,红的金的印进了眼睛里,让人有种眩晕感。
一朵红色的小花,有多层的花瓣,在阳光下开得特别的妖艳。我伸手去抚弄,却听见孩子们在身后齐声喊:“不能摘!”我回过头,那些男孩竟然都直愣愣地看着我,像看着什么恐怖的东西。
“怎么了?”
“不能摘。”猴子说,“告诉你了,这里的花不能摘。”
“为什么?”
“因为脏。”
我不禁愕然。不过这并没有影响我的愉快心情。特别是当我们在树林里真的发现了松鼠,而且齐心协力逮到了一只的时候。
“快,让我摸摸。”我说。
“小心咬你。”一个男孩说。其他的孩子都笑了。
我摸了摸松鼠那不安的温热的小脑袋:“回去找个笼子养着。”
“阿夏他妈就会编笼子。”
“对,我阿妈编的笼子可漂亮了。”
我心里一动,问:“阿夏,我怎么没看见过你阿妈?”
“他阿妈是个哑巴。每天都在家里,不出来。”
我想了想,这个村里见到的女人明显比男人少,女孩子更少。十个孩子里,顶多只有两三个是女孩。
走到村口的时候,猴子说:“你说好的,给我们吃巧克力。”
我连忙从包里翻出糖果来分给男孩们。
大家笑嘻嘻地分吃糖果,只有猴子冷冷地把嘴一撇。
“这不是巧克力。”猴子说。
我有些尴尬,仔细找了找,真的没有巧克力了。不光巧克力,包里好像还少了一样东西……
“对不起,巧克力吃完了。”
“你说好给我们吃巧克力的!你说好的!”
“是我不好,我……”
我猝然停住口,因为猴子说了一句脏话。
其他孩子都漠然吃着糖。我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猴子又重复了一遍:“*!”
那两个字像浓痰秽物一样吐在我脸上。
我不由勃然大怒,一把按住猴子的肩膀:“你不许说这种脏话!你小小年纪,知不知道……”
我万万没想到,猴子突然一把拉下了自己的裤子,对着我的腿开始撒尿。
天空忽然暗了下来,是大片乌云从山后飞来。“木头!木头!”疯女人的声音从山下传来。
我们跑到村口时,看到许多人围着疯女人,孩子们都满脸兴奋地朝她掷着烂泥巴,往她身上吐唾沫。一些村民一边拿着扁担扫帚赶她,一边大声咒骂。
我问人群之外的云朵:“怎么回事?”
“他们说这个疯女人本来是村子里的人,三年前发了疯,把刚出生的孩子给掐死了。”
“那他们有没有报警呢?”
“不知道啊……”
疯女人在人群的包围中,就像一个落进陷阱的野兽一样挥舞着双手,躲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石子和扫把的殴打。一块石头砸在她脸上,血流了下来,她绝望地嘶叫着:“木头!木头!”
她的叫声仿佛给了殴打她的人一种新的刺激,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冒着兴奋的光,齐心协力似的,一边打一边喊:“打死你这个死疯子!打死你!打死你!”
我看不下去了。云朵忍不住叫道:“别打了,她是病人啊!不要再打了!”
没有人理会我们。一个人影冲了过去,拉开一个捧了满手石子的男孩,又把一个拿着扁担打得最凶的村民扯到一边。他站在了疯女人面前,张开手护住她,大声喊道:“住手!”
我松了口气,是白树。
村民一时都停了下来,众目睽睽围着白树。
我走过去,说:“不要打了,她是个病人,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别这么对她,让她走吧。”
云朵也说:“等路通了,我们会去报警,到时候会有人来把她带走的。她需要进精神病院。”
“报警?”人群中有人说。
“这不合规矩。”
“我们这可是有规矩的地方。要讲规矩的。”
白树问:“什么规矩?”
“我们村的事村里人会决定,你们这些外来人不知道我们这里的规矩。”
白树很冷静,说:“那好,你们先让她走。我去跟族长谈。”
没有人说话了。那些表情看似没有改变,却像天气一样,突然阴了下来,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界限,在我们这些外来者和村民之间留下了一道壕沟。
女疯子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又蹒跚着爬了起来。她的腿以前一定是摔断过,没有愈合好,所以是瘸的。看见我时,女疯子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阵异样的光彩,一把抓住了我的手,嘴巴张合了几下,突然低声说:“快……快……快逃……”
我一阵心悸,回过神来时,女疯子已经走了,村里的人也渐渐散了。我的手臂上留下了疯子的五个黑色的指印。
路非吃晚饭了才回来,云朵问他去哪儿了,他说去帮忙布置祠堂了。
他好像很累,不太愿意说话,只是默默扒饭。云朵下意识地抚摸他的手臂,他也只是简单地说:“别弄,吃饭吧。”
以前,他一直很享受他们之间甜蜜的小动作,现在他的表情像是在忍受。
晚饭依然很丰盛,像是有意提高伙食待遇似的,族长说:“你们安心住着。我们这里没有好酒好菜招待你们,新鲜菜蔬河鱼河虾还是有的!”
“明天就是山神节了,到时候还要请你们帮忙呢!”柳姑姑也说。
白炽灯泡不知道为什么微微晃动起来,昏黄的灯光下,每一张脸都在晃动,明明晦晦,像浮动着一张似笑非笑的面具。那些热情的话,都像一个个投入水中的石子,发出空洞的“扑通、扑通”声。
我的心发慌、发冷,饭菜里吃出一股苦味。席间我几次看白树,他也眼神闪烁地看着我。
吃完饭,我故意让路非和白树陪我们在房间里打牌。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对劲,”我说,“要不,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里吧。”
“什么不对劲?”路非说。
我张了张口,却表达不出来。那些零碎的东西,确实无法作为怀疑的依据。
“那,我们明天就走,好吗?”云朵也说。
“好。”
他们走后,云朵好像有心事,但又不想说,就早早地睡了。我一直睡不着,站在窗口往外看,整个云雾岭村只有寥寥的几点灰黄的灯光。房顶和房顶起伏绵延,在夜空下像一座座沉默的坟墓。坟墓之间亮起了一点异样的光,晃动着遥遥而来。
疯女人说的话仿佛近在耳边:“快逃!”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迷烟吹进来的时候,我躺在床上,尽力闭住呼吸,但多少吸进去了一点。昏昏沉沉之中,几个女人推门走了进来,打开了窗,点亮了灯。一只手试探着在我和云朵脸上拍了几下,那是木奶奶的手。然后许多只手,一点一点剥掉了我们身上的衣服,直至一丝不挂。那些手检查着我们,最后,山神娘娘的氅衣被一件一件穿到我们身上。
我们被抬了起来,就像移动两包货物一样,交给了门外等候的穿着宽大的青色袍服的男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带着木面具,不管是什么人,只要戴上面具,都变成了鬼魅。
他们扛着我和云朵,穿行在阴暗的长廊之中。远处,传来女人哀叫一般的唱歌声。
“白树,路非,你们在哪儿?救救我们,救救我们!”我的心哀告着。
一个戴面具的男人点燃了德善堂天井中央的柴堆,火光由暗转明,终于冲天而起。火光在每一张面具上跳动,似笑非笑。
女人都在门外,不管是断了腿的、哑巴的、残了的,还是看起来很齐全的,都在门外。密密麻麻的山神们,像蜈蚣的无数只爪子,把我们传递到山神面前的祭坛上。
*的作用已经过去了,我沉默着,而云朵像发了狂一般挣扎尖叫:“你们是谁?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救命!”
他们抓住她,她对着门外那群女人嘶喊:“木奶奶,柳姑姑,救命,救命!救救我们。”
门外的人一动不动,像被水泥封起来的雕塑一样,是死的,冷的。
云朵又喊:“路非,白树!路非!救我!救我!”
一个穿着青绿色袍服戴着面具的男人从人群中走了过去,说:“你在叫我吗?”
云朵像被电击了一般怔住了。
“不可能!不可能!”云朵惘然念叨着。她挣了开去,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男人,一把扯下了他脸上的面具。
我的心往无底的深渊沉去,是路非。
云朵含泪问道:“路非,路非,发生了什么事?这是怎么了?路非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一个耳光重重地扇在云朵的脸上。云朵下意识地捂住脸不敢置信地看着路非。那是我们熟悉的路非,却有着一张狰狞的禽兽的脸。他说:“*,不要脸的贱货!你还在我面前装贞洁!我居然还真信了,还想跟你结婚!你这个烂货!你跟几个男人上过床?你这个骚货!”
云朵的泪水沿着脸庞流淌,她嗫嚅着:“原来是这样……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是你……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来的……是你……”
“没错,是我,我是云雾岭的人。”
云朵的脸上露出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坚毅的神色。她嘴角一弯,露出了一个带血的微笑,猛地一口唾沫吐在了路非脸上。
“你不是男人,我看不起你。”云朵说。
一群人扑上去,把云朵拖进了祭坛后的小屋子,那是一个黑暗的角落,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墙上、地上、缝隙里,有许多血迹、发丝、干硬的皮肤碎片,来自许多不同的女人。我不由得猛扑过去,想要抱住云朵,却被另一些人死死抓住。门关上了,云朵的惨叫声一下子被闷住了。
“遥远姑娘,你用不着害怕。你是齐全的,只有一个男人能要你。”族长说。
一个男人被推了上来。尽管带着面具,但是我从那瘦小的,畏缩的姿势认出来了,是傻子阿根。
那些玩笑话,都是真的。
阿根趔趄着走到了遥远面前。那个面具对他而言太大了,戴在脸上直晃荡。
我忽然冷静下来:“我逃不出去的,也不会逃,你们放开我吧。我愿意和阿根好。”
我梦想过许多次,自己的婚礼会是怎么样的。但即使在最深的噩梦里,我也不会梦到自己竟然会在一个禽兽统治的村庄里,和一个刚刚认识两天的傻子拜堂结婚。而咫尺之外,我最好的朋友正在被蹂躏被虐待。
门外的女人们又开始唱歌了。歌声杂乱而纷纭,却始终保持着凄凉哀婉的调子。阿根的面具已经取下来了。我们在山神面前交拜,然后,阿根吃力地背起我,在拿着火炬的男人的护卫下,把新娘背回家。
等入了洞房,门关上了,我从头发里抽出了一把小刀,那是我平时用来削铅笔的。在被迷晕之前,我把小刀藏在了头发里。我凑到阿根耳边,轻声道:“白树在哪儿?”
我的心从来没有像这一晚那样明晰过。凭着我多年练跆拳道的身手,我很快制服了阿根并打晕了他。整个过程中,我都发出屈意俯就的声响,直到门外窃听的人满意地离去。楼下是一片欢声笑语的声音,有人在劝酒,有人在炒菜,有人在说笑。儿子娶了来自大城市的大学生,长得又是那么漂亮,是喜事,是大喜事。在生出儿子之前,他们是不会让她出门的。如果生的是女儿,可以直接到山上埋在花田里。如果她逃了,全村的人都会帮忙去把她追回来,把她的腿打断,让她安安分分待在家里。这是规矩,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姑娘懂事,是好事,姑娘不懂事,他们就教她懂事。
房梁倾斜,盖满了瓦片。我踩着瓦片,绕到了另一侧,把木推窗轻轻打开。
恐惧到一定程度,我的心和手都不再颤抖了。不如把它当作一场噩梦吧,噩梦醒了,说不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在噩梦里,我们一定要尽力,一定不能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