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灵
山灵 (第1/2页)时值初秋,大兴安岭林海茫茫,参天古木以霸道苍劲的姿态挺立在列车两侧,四处丛生的常绿木填满了樟子松的缝隙,许多不知名的火红果实于树影中一闪而过,偶尔能看到一壁天空蓝得那样绚烂。
杨石一直在观察坐在对面的女孩子,女孩子半侧着身子,额头系了条宽阔的黑色缎带,手中抱着一个蓝色的粗布背包,上面绣了一只飞鸟的图腾。列车进山林的瞬间,她恹恹的神情就像吸饱了水分的豆子一样焕发起来,黑色的眸子似乎也变得流光溢彩。
“看够了没?”女孩子似是望着窗外,话却是对着杨石说。
“啊?”杨石尴尬地别过脸,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问,“银子,你真的……是巫女吗?”
巫女银子不动声色地瞥了他一眼,杨石后背又开始冒汗,他努力吞咽了口唾沫,道:“我的意思是……我妹妹已经失踪了两个多星期,还、还活着吗?”
银子犹豫了一下:“大概吧。”
“大概?!你不是巫女吗?!”杨石的声音大了一些,车厢里很多人都看向这里。
银子没好气地闭上眼睛假寐,她感觉到有一股锐利的目光穿透面颊,几乎要射进心里。她睁开眼睛,斜对面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年轻人,戴着黑框眼镜,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
火车一直向北行驶,入山不久便停靠在一个叫作“盘古”的小站。这个盘古站与上古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盘古大神毫无瓜葛,其名称取自于辖区内第一大河——盘古河。盘古,鄂伦春语,意为“翻涌湍急的河流”。河水发源于白卡鲁山东麓,环绕盘古镇一圈,向北汇入黑龙江。
杨石取出地图与手抄的地址翻来覆去比对,银子懒懒地靠在路灯边,看到斜对面的年轻人也是独身一人,没有拿行李。他不期然对上了银子的眼睛,又是微微一笑。
“来探亲的吗?”他缓步移到银子身边。
银子上下打量他,没有说话,倒是杨石一把扯过他:“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地址,我怎么对不上号呢?”
年轻人抚平皱皱巴巴的纸张,上面简约地记了两个地址和一个电话号码。
银子指了一下:“下面的家庭地址。”
“学校不去了吗?”杨石惊愕地问。
“我又不是调查事件的,确定她最后停留的位置就可以了。”
“你们是来找人的?”年轻人一怔,进而露出了然于心的微笑,“是指两周前的失踪者?噢……这么大的山岭,想要找失踪者可不是件简单的事。你知道大兴安岭深处罕有人至,亡命之徒为躲避追捕,很有可能藏身于此。既然……既然已经失踪了两个星期,生还的可能性太小了,还是回去吧。”
杨石心下一沉,他早就怀疑妹妹已经不在了,在山里失踪了近两个星期,当地出动大批人员进行拉网式搜查,如果活着的话早就出现了。可银子她……他又看了一眼银子,她认真地听年轻人说的话:“……那个地方现在是鬼村,入夜之后闹得厉害,倘若要去的话,我们正好顺路。”
银子点了点头道:“多谢了,我们正打算去。”
年轻人笑笑:“我姓玛哈依尔,长缨林场的护林人。”
“银子。”银子象征性地伸出手握了一下。
玛哈依尔找了一辆面包车,说出一个地址,挤上面包车的后座:“我在列车上听说你是巫女?城市里也会有巫女吗?”
“嗯,她在青石巷还挺出名的,去前还要预约呢。”杨石插嘴道。
“是白门楼附近的青石巷吗?”
“咦?你也知道那里?”杨石的眼睛一亮。
“不,刚好有认识的人在那里……你都有什么业务?”
“星相占卜、青草卦、驱凶、镇邪……祈祥,”杨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痕明显的小纸片,“喏,这是她的名片。”
“青草?呵呵……蓍草卦。”玛哈依尔随意扫了一眼,纠正杨石的错别字,“你们那边也发生过什么趣事吗?”
杨石也期待地望向银子。
银子迎着猎猎山风,注视飞速闪过的林木,道:“杨石,知道入山的禁忌是什么吗?”
杨石吓了一跳,屏息道:“不知道。”
“是闭嘴。”
郭蓉蓉是长缨镇上的小学老师,大清早收拾了背包,在校门口坐上公交车后再也没有回来。
起初,教研组长打不通她的电话,便询问了宿舍执勤,得知她已经两天没有出现了。杨石接到了学校打来的电话,他与郭蓉蓉在同一家福利院长大,而郭蓉蓉的联系方式里只有他一个人。校领导在郭蓉蓉的宿舍里找到周末例行家访名单,按照花名册登记的地址,寻到那个距离学校最遥远的学生家。
这一家祖辈都是大兴安岭的猎户,居住在人烟稀少的老林区,院落后面圈养了很多漂亮的梅花鹿,栅栏上面挂着松鸡与野兔的尸体。四周也有几户模式相同的村舍,依着层层山林的坡度次第坐落在缓坡之上。
学生家的大门没有上锁,桌子上摆着六只空酒碗,灶台底下的火已经熄灭,灰烬散发微微热量,大锅里面放入切成片的老腊肉,还未翻炒均匀,融化的油块凝在锅底。
校领导感觉有些不妙,立刻报警。
很快有两名警员勘查现场,排除挟持的可能性——外围既没有与猛兽搏斗的痕迹,又没有集体迁移的痕迹。这回失踪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离群索居的村庄。
两个星期的大规模搜寻毫无结果,村庄又出了古怪。起初,有个搜寻队员脚踝扭伤,便停在村庄前等待大部队回来会合。天渐渐地黑了,他靠在青石上稍微休息一下,忽然被一种声音惊醒。他侧耳细听,声音是从村舍里传出来的,那似乎是大门开合的吱呀声,又像搬挪桌椅的嘎吱声,又像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叮咚声……
这个村舍的人都回来了?!
搜寻队员又惊又喜,没有多想,起身便往村子里走。行至一半,他停住了脚步——这是座漆黑空旷的村舍,漆黑的夜,漆黑的屋,漆黑的门,漆黑的窗,只有漆黑一团,有如另一个世界般静静地朝他挥着手。
不论听上去多么热闹,除了声音,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于是当地政府封锁一切消息,决定就此为止。小道消息沿着人们的茶余饭后不胫而走,比如说村庄入夜之后闹得厉害,是因为那个村庄触犯禁忌激怒了山神,被扣住了魂魄,永世不得轮回。
杨石找到了银子,掏出所有积蓄委托她帮忙找郭蓉蓉。
银子取出蓍草打了一个卦,是火雷噬嗑,六二六三九四爻动变为大畜卦。这是一个关于刑罚的卦象——离上震下,为雷电交击之表象。离震之中存坎艮,为日月之象,正如帝王刚柔相济,明罚敕法。而大畜却是上上卦,上艮下乾,登高山而纵观天下,虎斑霞绮,浮岚暖翠,是生命繁荣之兆。
郭蓉蓉还活着,她的生命旺盛,因为牵连了某种惩戒,被隐藏在一个神秘的地方。
面包车停在一片蒿草连绵的荒野中,与最近的山坡还有一段距离。银子走下车问:“怎么不走了?”
司机一边数钱一边应答:“前几年不是山体滑坡了嘛,有个女的坐在车顶上得救了,听说还埋进去个男人,直到现在也没找到尸体。晦气。”
山体滑坡?北方林区的气候与阴雨连绵的南方山区不同,暴雨极有可能导致山洪暴发,但要说山体滑坡……却是极其罕见的。这个山体呈丘陵状,山峦起伏不大,浑圆的山顶种植的树木笔直挺拔,有如青竹一般根根分明。
银子心里一动:“这是什么地方?”
“草竹岭啊。”司机头也不抬地道,“本来要从那里通公路的,恰好山体滑坡死了勘测队的人,公路就从别的地方通了。”
“护林人,你们这真的有山神吗?”闭嘴多时的杨石又忍不住了,“树林看上去好阴森啊。”
“山林这么大,怎么会没有山神呢?”玛哈依尔微笑道。
“你见过?啥样子的?”
“也许是驯鹿,也许是野猪,也有一些是鱼类的模样。”
“山神不是人吗?”杨石失望地问。
“人?”玛哈依尔失神了一下,又很快微笑起来,“也许是吧。”
杨石用手拨动茂密的蒿草,时不时抬头确认玛哈依尔与银子的方位,这两个人习惯穿梭野外颠簸而繁复的地形,轻巧稳健地像只兔子,不多时便把他落得远远的。
杨石薄薄的裤子上扎满了黄褐色的苍耳与狗尾草的种子,行动起来刺痒难耐,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在草浪中游走。不知行了多远,蒿草丛中豁然出现一条狭窄小径,两边都是倒伏的荆棘和杂草,路中央还遗留动物的粪便,有些已经干涸,有些还是湿漉漉的。
这是一条隐秘的兽道。
四周温度瞬间降了下来,空气潮湿润泽,成片成片的兴安落叶松与丛桦遮蔽住了日光,近处山峦中依次生长着高大挺拔的白桦、樟子松和山杨。松风与雀鸟在原始针叶林的上空盘旋飞舞,留下一片此起彼伏的翅膀拍打的声音,啪嗒嗒,啪嗒嗒,啪嗒嗒……
密林缝隙间隐隐约约透入了一丝光,那光里凌乱地散布着十五座村舍,每座村舍与村舍的间距并不近,四周灌木丛生,不知名的野果坠满枝头。
这就是郭蓉蓉最后一次来过的猎户村庄。
此时已经过午,郭蓉蓉拜访过的猎户家。一进门,正对着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大张奇特的赤红色毛皮。那块皮与普通的皮革不同,有如龟壳一般凸起,凿之铿锵有声,发出坚硬的金石之声。银子凑上前,见那毛发蓬松顺滑,自然形成五色斑纹,山风从门外吹进来,毛皮上的纹路似泉水一般汩汩涌动,那泉水流至动物的头颅,似是没入了一片深潭。
杨石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急忙阻拦银子,大叫一声:“别碰!有毒!”
银子侧身一闪,避开他的手,不悦道:“干吗?”
“你、你们两个听说过褪壳龟吗?”杨石的情绪分外激动,结结巴巴道,“我在泉城福利院的时候听到过一个传说,说是有那么一户富裕的人家,养了好多鸡鸭猪狗,可没过多久总是莫名其妙就死了。
“有天,一个游方乞丐路过这户人家,发现这里藏匿着妖物。原来这户人家曾经养过一只大乌龟。那乌龟不小心卡在猫洞里,猛一使劲,就从乌龟壳里掉了出来。这个从壳里掉出来的乌龟被称作‘褪壳龟’,也叫作‘蜥’,浑身剧毒,起初吃些鸡鸭猪狗等物,年头久了就开始吃人。
“游方乞丐杀了褪壳龟,把它剁成肉泥,凡是地上的血迹,都铲刮干净,用瓦罐盛取,埋藏在深山之中。但是杀褪壳龟的时候,有几滴血无意中溅到了门板上,当时谁也没有发现,才有了后面的大祸。有年夏天,这户人家的一个朋友来做客,晚上嫌屋里闷热,就拆了他家门板放在当院中露宿。到了第二天早晨,此人浑身上下除了头发以外,全部化为了清水。主人家因此被牵连入狱……呃,虽然后来游方乞丐帮着伸了冤,可那朋友不也白白折损了吗……我们泉城以水为名,很是注意这种东西,水源如果给污染了,全城人可不就会化成尸水了吗?”
杨石在银子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转而用期盼的目光望向玛哈依尔。玛哈依尔点了点头道:“《里乘》卷八确实也提到过褪壳龟这种东西,但这墙上挂的明显是……文狸的毛皮。”
听到这话,杨石不高兴了:“我读书少,你别骗我。哪里有文狸这种动物?”
“这你就不懂了。”玛哈依尔微微一笑,但眼中没有笑意,“听过狩猎的禁忌吗?”
杨石摇摇头。
“山林里的动物并不是所有猎人都可以随意猎杀的,一种是狐狸,另一种是文狸。凡是猎杀狐狸的猎人,一生只能杀狐狸,不得染指其他动物,否则上天会因为他的贪婪而降罪于他;相反的,猎杀其他动物的人也不能杀狐狸,否则会遭到狐狸的报复。但文狸……却是万万不可杀的,自古以来它都是山神使者。屈原先生曾经在《山鬼》中说:‘山鬼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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