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师傅(下)
第二十六章 师傅(下) (第2/2页)郭师傅充耳不闻,神态自若地啃他的花生米,吱溜他的老白干。
间或还腔不成腔、调不是调地拍打着膝盖,哼叽着。
这么一来,王杨自己也觉得唠叨的乏味,便闭口不言,气咻咻地喝开闷酒。
“小子,你以为你师傅傻是不是?你以为我不想在自己亲自参加建设过的人民大会堂里,美美地喝上一次?是人都想,我做梦都想!”
郭师傅见王杨闭上了鸟嘴,便打开他的话匣子,“可这酒太酸,我嫌倒牙我喝不下去!”
人民大会堂的酒酸,倒牙......师傅是不是喝糊涂了?
王杨胆战心惊屏住呼吸,听师傅叨唠:“为那口酒,让我阎王爷出告示——鬼话连篇。
我舌头根子发麻,牙根痒痒,心哆嗦,说不出来。
说前些年‘四人帮’搞假大空,咋现在还在搞?这样搞下去,能有啥好处?
我啥思想,就是吃饭思想!人活着要吃饭,想吃饭就得干活,干活就得好好干!
卖屁股逛窑子——里外倒腾怂,**打呼噜——装睡那一套,我一辈子也学不会。
我要会,怕是局长早当上了,还轮到你小子来教训我,能轮到他刘俊杰(公司经理)吆三喝四、人五人六?
小子,中国人、中国的官,几时能学会老老实实说真话,老百姓就烧高香了!”
王杨被师傅的话震憾,愣怔半天,才说:“你可以曲线救国嘛。进了人民大会堂,再说你的真话嘛!”
郭师傅嘿嘿一笑,摇头哂笑:“汪精卫曲线救国,结果线没绕回来,把自己弄成个大汉奸。我怕自己说惯了假话,到时侯,进了人民大会堂,也不会说真话、讲人话了。”
“你既然不想捞点什么,干什么还要那么卖命地干?”王杨实在是不能理解师傅。
郭师傅滋溜一口酒,心满意足地吐口气说:“为啥?为踏踏实实地活一回人!
小子,我知道你不安心干一辈子土大头。以你的聪明劲,也不会一辈子干这个。
将来不管你干什么,只要能求个心安理得,就是没白披一回人皮。
人活一辈子不容易,想活明白自在更难。不过再难,咱们也得讲人话、说真话。
别人教什么,你说什么,那是八哥,不是人。
得了,我得躺会。这半天折腾的比干一天活都累。真不知道那些演员们,是怎么活的。”
郭师傅几句真话,断送自己的政治前途不要紧,辜负了一串领导的希望。
恨得领导们咬牙切齿,恨不能把他从地球上踢出去,把他孩子扔井里。
当然这是心里话,嘴上是不能说的。不过,看他的眼神,都象是正经人在看破鞋。
连长在冠冕堂皇的批评声中,不经意间,泄漏记者同志,对郭师傅的评语:
“什么劳模,充其量就是个劳奴,劳动的奴才!”
郭师傅很快便被打发退休。退休后,又活二十年,无疾而终。
是在睡梦中走的,吃晚饭时,还喝了半斤老白干。
王杨在郭师傅身上,没有学到多少技术,但却学到了做人的至理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