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石河
滚石河 (第2/2页)亮子没趁爹点油壶的机会开门。油壶孱弱的火光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他盯着火光,火光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轰轰烈烈烧到眼帘上,他的脑袋迟缓地运转,一些过去的事情在火光中显现出来,面目不清,难以辨认。那些记忆似乎印证了爹的话。他的脑袋像是塞进了一团稻草。这时候,那只小狗的吠叫又从窗口传进来。亮子已经完全忘记了它,它再次出现,让亮子有了一种久违的感觉。刚刚小狗是沿着河边逆流而上的,什么也没找到后,它又沿着河边顺流而下了。刚刚小狗的吠叫还有一丝温暖,现在完全冷冰冰的了。那一声声吠叫孤零零的,没有伴侣,没有回应,仿佛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声响。亮子心里一凄寒,鼻子又有些酸。爹又回到了门后的小凳子上,坐得腰杆僵直。硬闯是闯不出去了。他得出去。硬闯是闯不出去了。他下意识谛听小狗的吠叫,眼前浮现出月下的滚石河。
太阳完全坠下山后,月亮开始播撒光辉。滚石河浮一层雾气,河面银光闪耀,河水轻声呢喃。小狗穿过高高低低的鹅卵石和蓬乱的荒草,沿着滚石河边一路走来,一路走一路吠叫。不一会儿,小狗的吠叫近了,穿过亮子的幻想,一路走到现实中。小狗走进院子,小狗就在门外!亮子的声音如梦如幻:“狗……”亮子朝门走近几步,“我出去瞧瞧小狗。”
爹坐在凳子上,死瞅着他。
“我出去一下。”亮子祈求道。
爹站起来,死死瞅着亮子。小狗在门外吠叫,爪子一下一下扒拉门。亮子想,小狗肯定饿坏了,看见屋里亮着,才从河边上来。爹无动于衷,亮子又朝门跨了一小步,爹瞅着他的眼睛突然闪现出野兽般的凶光。爹猛然朝后踢了一脚。门哐当一声响。小狗短促地嗥了一声,吠叫熄灭了。亮子看到小狗夹着尾巴,在苍白的月光下跑远。他上牙嘚下牙,脸颊上的肉鼓突着,愤怒地瞅着爹,眼里的怒火恨不得烧掉他和爹之间的距离。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浮现出孩子般幸灾乐祸的笑。风从窗户进来,油壶火轻微摇曳,暗影在爹的脸上摇晃,爹脸上的笑可怕地随着火光漂移。小狗并未走远,亮子恍惚看到小狗跑了几步后,停下来朝屋里的光亮吠叫。月光下,小狗的吠叫无助,绝望。他和爹都侧着脑袋听。小狗吠叫了一阵,没得到任何回应,又朝光亮走过来了。亮子的心悬着。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小狗一步一步走近门,探出一只前腿。他们听到门欻拉欻拉响。
爹转身一把拽开门。亮子看见昏濛的火光中一只黑灰的小狗,小狗脏兮兮,瘦巴巴,脖子纤细,叫人替它硕大的脑袋担心。小狗看见人并不害怕,欢叫一声,准备跨进屋。刹那之间,门却砰地砸上了。亮子看见小狗的前腿往门里一探,在自己心里柔柔地抓了一下,迅速地缩了回去,接着,宁静的夜里小狗凄绿的吠叫抽紧又抽紧。月光静得可怕。小狗的叫声吓得月亮瑟瑟颤抖。
“狗杂种!”亮子狂吼一声,朝爹冲过去。
油壶火摇曳不止,暗淡火光里,两个古怪的人影扭成一团。影子如风,使油壶火摇曳得愈发厉害。几分钟后,两个人影分开了。
亮子坐在床上,两眼血红,一手叉腰,一面猛烈咳嗽,一面大声咒骂。爹站在门后,呆滞如一棵枯树,左边脸颊多了三道细细的血痕。亮子的咒骂声伴随着小狗的吠叫,小狗的吠叫渐渐远了,听不清了,亮子的咒骂仍勇往直前、所向披靡。爹惊恐地盯着亮子,脸变成紫色,变成黑色,又变成死灰色。然他的咒骂也同之前小狗的吠叫一般,没有伴侣,没有回应。咒骂在孤寂中渐渐低了。亮子苦于找不到借口停止咒骂,后来,透过窗户,他望见天上的月亮,突然住了口。月亮弯成一把刀,刀口锋利无比。他看见自己拿了一把刀四处砍杀,却看不清杀的是谁,恍恍惚惚的,又看见小狗那只探进门的手,又看见自己待在屋里,听到妈和一个矮胖的男人说话,自己伸手开门,妈一下子关紧门,手被门缝咬了一口。亮子浑身一抖,醒过来,看到爹坐在门后,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自己,吓了一跳,看看窗外黑漆漆的天,不见了月亮,不一会儿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玉福在门后坐了一夜,眼不眨地盯着亮子,生怕眨一眨眼,亮子就从门缝溜出去。亮子的脸让他想起另外一个人。十多年前,那个人曾经让他在白水寨风光过好一阵子,让他做了一回男人。他知道村里人怎么议论,女人们感叹好女没好嫁,男人们则摇摇头,咂咂嘴,说一块好肉叫狗吃了。他并不介意村人对自己的鄙视,反倒喜欢,他什么时候让村人不舒服过?从来没有。现在他总算让他们不舒服一回。不想亮子出世后,村人的议论变了。女人们说,守不住的,生了小孩还打扮得像个狐狸精。男人们说,不晓得哪个有口福。有一天下午,他从田里提前回来,咣当一下子,眼睛掉地上了。他瞄见一个人打自己院子出来,瞭见他,匆匆往砖厂方向去了。那是砖厂老板老程。他扛着锄头冲进门,媳妇正对镜子左看右看,瞪他一眼,见锄头沾着泥,说,好拿进来的?他不说话,放下锄头,急匆匆床上床下翻看,又凑到媳妇身上嗅。媳妇推他一把,要死,大白天的,一身烂泥回来就发疯。他突然一把卡住媳妇的脖子,自个儿脖子青筋暴露,吼道,你干了什么好事?说!你干了什么好事!媳妇喉咙咔咔响,说牛,我做了什么?他松开手,说你倒说说老程来做了什么?媳妇不说话,两手揉着脖子,连声咳嗽,眼里泪花闪闪。他喘着粗气,只要媳妇承认,他相信自己会立马掐死她。好一会儿,媳妇开口了,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哭着说,哪个女人不想过个好日子,哪个女人不想跟个像男人的男人?你要像个男人,你就掐死我。他呆若木鸡。
第二天,他光脚立在砖厂大门前。村人进进出出,小声议论,只听见他不断重复一句话,他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有种你再来。之后他过了好一段安稳日子,直到亮子三岁半那年的一个傍晚。那天他回家后,见门从外面扣着,屋里亮子大声啼哭。村人后来说,他媳妇是跟个卖毛毯的外方人走的。她和那人并肩顺滚石河走,落日铺满滚石河,她穿了件鲜红衣裳,映得脸红彤彤的,见到村人便停下来打招呼,脸上窝着笑,眼里有点儿亮闪。
油壶火弱了,壶里没火油了。玉福墙上的影子淡了,又淡,被黑暗盖没了。他坐在黑暗里,眼睛睁得铜铃样大,什么也看不清。
第二天是星期六,亮子很晚醒来,睁眼一看,爹还坐着,腰却弓下去了,如一只老而丑的猴子,两眼通红,眼圈糜烂,如两盆烧得即将熄灭的火炭。鲜亮的阳光从窗口进来,照得土屋富丽堂皇。而爹因坐在门后,仍被黑暗笼罩。亮子动了动,感到浑身骨头疼痛,喉咙也隐隐作痛,疼痛唤醒昨天的记忆,记忆遥远而又模糊。他光脚踩着冷冰冰高低不平的泥土地面,走到爹跟前。
“我出去。”亮子为自己沙哑的嗓音吃了一惊。爹坐着,他比爹高出一个头,他看到爹呆滞的眼珠子动了动,紧张起来。
“我要撒尿。”亮子说,“你不让出去,我就撒屋里。”
爹仍然木呆呆地仰望着他,像是没听懂他说什么。
“我不去村公所。”亮子平心静气地说,“你这种人,良心歹毒到这种地步,我要守着你,瞧瞧你怎么死。”亮子说这话的时候俯视着爹,爹像小孩子,他倒像个大人了。他看到爹的身体似乎抖了一下,死灰的脸硬住了。爹拄着膝盖站起,他打开门,擦着爹的肩膀走出去。
这一天漫长得像是爹的一辈子再加上亮子的一辈子。太阳光从灶房退到院子,又从院子退到正房的墙上,撒下大片静静地光芒。他们做事蹑手蹑脚,静越发耀眼,照得见每一个细小的响动。爹没上山割草。亮子发现,不管他做什么,爹总暗暗监视他,怕他飞走似的。他有时猛地转回头,爹的目光即慌慌地避开。一夜之间,爹似乎虚弱了,胆子也小了。实实在在的,爹老了一截儿。亮子一直在找那只小狗,没找到。下午吃饭前,他大着胆子,朝滚石河走去。他不用回头也知道爹站在院子里盯着他。他一直走。爹并没喊他。他下到河边,沿河边上上下下走了一段路,仍旧一无所获。他抬起头,望见爹黑乎乎的身影。爹伸着脑袋朝他这边瞭望呢。他转回头,不看爹,又在河边宕了好一会儿。听村人说,妈是沿滚石河走的。滚石河满河落日,妈脸蛋红扑扑的,穿一件鲜红衣裳,顺流而下。一件水红衣裳恍惚从他眼前的水中漂过。
他从河边回来,爹不看他,仍注目滚石河。
他们仍一道蹲墙角吃饭。他比往日蹲得远一些。
爹先吃完饭,慢吞吞洗了碗,朝他走过来,在他跟前立住了。
他头也不抬。
“还想你妈?”爹说。
他不抬头。
“吃完饭……去接你妈。”爹说。
他抬起头,爹杵到院子另一边去了。
爹死后好多年,亮子还记得爹说完这句话后的景况。爹踮起脚,蹲在院子边,院子下面是几块收割后的水稻田,水面清亮,干净萧疏。暗乌的稻茬抽出嫩绿的芽儿,不会结穗子,结了穗子,也不会成熟。爹翘着下巴,眺望远处人影散落的水田,两手摸着卷了一支大喇叭烟,掏出火柴,擦了一根,刺啦——轰——很唐突的,整盒火柴一下子引燃了,爹往后一仰,差点儿跌倒,慌忙站起,一团火从他手中滚入水田,咝咝冒出青烟。爹咬着大喇叭烟,发紫的嘴唇沾了烟丝。
他们沿滚石河顺流而下。滚石河两边有高高的河堤,河堤上的路不时中断,他们干脆从河里没水处走。卵石滩中间,河水似一沟化开的银子,水中的羊草果树倒影弯弯曲曲,把河水分成一截一截,爹和亮子的影子一前一后,静悄悄地从树影之间浮过。爹不看地面,眉头拧成木头疙瘩,目光越过河水,瞭望很遥远的地方,又好像什么也没看。爹看似走得不快,步子却极大,亮子小跑着才跟得上。爹突如其来的转变让亮子不知所措,呼吸短促,胸口憋闷,他紧紧捏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展开手掌在裤子上擦干净了,又捏紧,又是汗。他盯着爹乱蓬蓬的头发,如盯着一个浮动的路标。两排牙齿不知什么时候磕碰得越来越厉害,他使劲儿咬紧牙齿,上牙下牙如两块磁极相反的吸铁石彼此排斥。又过了一个村子,他开始不可遏止地打嗝。村人把打嗝叫做“偷鸡蛋”,他不晓得偷了多少鸡蛋。他生怕爹听见,竭力忍着,忍着,偷的鸡蛋越多。爹回头看他一眼,他脸立即红得像一张红纸。爹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头去了。爹止住脚步,望向村公所,深吸了一口气。亮子心里莫名地升起一丝歉疚之情。
他们到村公所的时候,村公所里没什么人了。他们忐忑着,问了几个人,都说没听说这事,再问,就有人说你到供销社问老石吧。他们就到隔壁供销社了。老石看到他们,脸上浮现出遗憾的表情。
“走了。”老石说。
“什么时候?”爹问。
“今儿一早。”老石说。
“咋个?”爹问。
“说你还记恨她。”老石说。
爹就不吱声了。
静默成个死人。
“她昨天中午到。天黑你还没来,她说要走,丢不起人,我们劝了,她又留了一晚,说今儿早上你不来,她就走。还不许我们和你说。你没来,她就走了。”老石坐在柜台后,低垂着头,目光擦着黑框眼镜的上端溜出来。
爹木楂着脸,下巴和脸颊竖着硬硬的胡茬,好多年前,这些胡茬曾经弄痛过媳妇的脸,后来,弄痛过儿子的脸,现在,这些胡茬仿佛弄痛了他自己的脸。
“她……怎么样?”爹说。
“什么怎么样?”老石拿起一个鸡毛掸子,目光从眼镜上端溜出来,“她嫁给那个卖毛毯的,人家指望她生个儿子,她生了个女儿,就给撵出来了,就到处要饭,要了几年,想想不是事,想回来了。”
爹还想问什么。
“她到什么地方哪个晓得?村里给了她几块钱,她一早到公路打车走了。”老石自言自语,带着莫名的怨怼,拿起鸡毛掸子掸玻璃柜台上的灰尘。
他们从供销社出来,走进这段故事的开头,亦是结尾。他们逆流而上,走得慢吞吞的,爹走前面,亮子跟着。走着走着,亮子不好好走了,趟进水里,逆流而上,如同发人来疯的小孩子。肥硕的水花溅湿他的衣服,衣服贴紧瘦瘦的胸脯。仇恨硌得亮子胸口生疼。亮子就死死盯着爹的背影。爹穿一件墨蓝上衣,衣服下摆歘歘擦着河边莽莽苍苍的草,夕光之中,爹的背影黑乎乎的,宛如一块黑乌的木板,在河水之中浮上浮下。他昨天去,妈就不会走了。他昨天不去。妈就走了。他死死盯着爹,高大粗壮的爹就在他的目光里一寸一寸矮下去了。可爹不说话,也不回头看他一眼。除了霍咯霍咯的水声,一切都默着。
他们走了很久才看到家,家在河边不远处的红土台上,屋后是青郁郁的大山,大山之巅,垂一弯刀子似的紫色月亮。天空也是紫色。河面倒映紫色天空,晃晃荡荡,浮一层紫雾,河床里的草、鹅卵石和两岸高大的羊草果树都笼在这紫雾中,静穆、孤独、忧伤。透过浓稠的紫雾,亮子瞭见河流上游有一个黑黑的小点。黑点渐渐近了,黑点一瘸一拐,是昨晚那只小黑狗。小黑狗一只前腿无力地瑟缩着,孤零零地走在迅速暗淡的夕光里。
爹和亮子不约而同站住。小狗也远远站住,稳定了一个姿势,朝他们吠叫。叫声充满恐惧和仇恨。爹无动于衷,继续走,很快超过小狗。亮子此时见到小狗,不知道怎么,心里木木的,并不停下,水声白生生堆上他的小腿。小狗转身艰难地追赶他们,时而对爹吠叫,时而对亮子吠叫。叫声如一粒粒小石子,没有伴侣,没有回应,当当当砸碎了四围的沉寂。叫声里不再是恐惧和仇恨,而有几分哀戚了。亮子心里空得要命。爹拐上通向家的小径后,小黑狗三条腿立住,朝亮子吠叫。叫声曲折低回,满是哀求。亮子从河里湿淋淋上来,朝它走过去,它退了两步,不退了,亮子弯下腰,把它抱在怀中。它在亮子湿漉漉的怀中簌簌颤抖,暖得似一团火,喉咙呜噜呜噜响,湿哒哒的舌头舔亮子的脸。亮子扭头躲闪着,在这天第一次笑出声。回到家,爹淡淡看一眼他怀里的狗,半声不吭,踽踽走进屋,静静关了房门。窗口黑洞洞的,像哑巴大张的嘴。亮子看见爹脸上三条清晰的血痕。亮子原以为爹会骂他的,他准备好反击了,可爹什么也不说,他怔了怔,放下小狗,找只破碗,挖了半碗饭,倒了点儿米汤,把碗搁院子里,不用招呼,小狗已经嗅到了食物的香味,欢叫着,一跳一跳跑过来,把整个脑袋埋进破碗。天透黑了,只有一弯月亮,远近的树木、石头黢黑如野兽。不远处的滚石河水声汩汩,沉着淡白的光。亮子蹲着,听小狗吧嗒吧嗒快速吞咽食物的声音,感觉心里的空旷被一点一点充满了。
不久,屋里传出一种阻滞的声音。
亮子站起,迟疑片晌。
那声音哑哑地继续着。
这是九月晴朗的夜晚,门前的滚石河缓缓西流,夜色浮在河面,一波接一波涌荡、流逝。唯一停驻的,是河底的一弯月亮。紫色的月亮从什么也没有长成一把弯刀,再从一把弯刀长成一张念想的脸,秋天也就快到尽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