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雷
惊雷 (第2/2页)“我操!我真想上去扇他一耳光!可我当时一副怂样,差点儿没给他跪下,即便如此,第二天上班,我还是被开除了。他板着脸对我说,没把我交给派出所,已经算是照顾我了,我又差点儿跪了下去。我真贱啊,我恨透了自己!”
“你偷东西就是不对!你还怪别人?”中学生嚷道。
“我那能算偷吗?是对他们的惩罚!”
“你这是狡辩,你去问老师……”
“老师?”小青年打算中学生的话,哈哈笑着,“我找不到新工作,成天呆在出租屋里,都快没饭吃了,这种时候我去问哪个老师?”
中学生不说话,小青年接着说:
“邻居见我老不出门,总在背后议论我,我一回头,他们就像见了猫的耗子,忙不迭地避开。我操!我又怎么惹他们了?!他们把桌子支到楼道里做饭,把我屋前的地方也占了,我说他们什么了吗?我一句话没说!我拿他们一点东西,难道不应该吗?这次我学乖了,总在半夜出手,东西拿到后立马卖掉。有一次,刚卖了邻居放在楼道桌上的电饭煲,路上遇到一对乞讨的老年夫妇,说是外地来的,家里遭了灾,我就把钱全给了他们。我刚走了几步,却有人拉着我,说那两人是骗子,天天在附近转悠,我上当了。哈哈……哈哈哈……”
小青年的笑声混杂于幽暗而又洪亮的水声。一列火车远远地从对面开来,发出第二十四次枯燥的、毫无分别的巨响。轰隆,轰隆,轰隆轰隆。一抹幽暗的光如稀薄的油花浮在水面,水面沸腾了似的滚动。
“他们骗你的钱,你去偷别人的东西,还不是一样?”中学生说。
“你也说我是去偷别人的东西?那就算我偷吧。可这能一样吗?我偷别人的东西有理由,可他们凭什么骗我?”
“你就是满嘴的歪理!你在学校老师没教你……”中学生执拗地说。
“去他妈的老师!”小青年断然道:“你要知道那些人发现我偷东西后对我做了什么,就再也不提你那狗屁老师了!他们抓住我,不把我送派出所,却对我拳打脚踢,他们把什么事情都赖到了我头上,什么偷看女人洗澡,什么打了某家孩子。我什么时候做过那些事了?他们又气愤,又兴奋,最后竟然怂恿两个十五六岁的小王八蛋剪掉了我的四个脚趾!”
中学生呀了一声。
小青年喉咙里发出了呜呜呜的怪声。
黑暗里看不清小青年的脸,他只能回想起刚刚摸到的那只脚,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大拇指的脚,像是某种独角怪兽。
盘踞在四周的沉默像一条条毛毛虫,在他的心头簌簌地爬过。他热切期盼着一列火车开过来。总算,一列火车从背后上了大桥,他看到小青年像女人那样,头埋在并拢的膝盖间,两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泣。
“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了,到处搬家,随身带了一本日记。每天的日记,我都在写过去认识的人,根据他们对我的好坏,给他们写上各种刑罚,哈哈……对我实在不好的,就直接判死刑,上吊,砍头,腰斩,凌迟,随便他们选……”火车刚过,小青年立即止住了哭声,神采飞扬地大声说道。
“那我的狗呢?”中学生打断了小青年的话。
“卑鄙!无耻!”一个沉沉的声音好似从地下冒出。
“你骂谁?!”小青年冲着那声音喊道。
“谁在日记里写那些东西,我就骂谁!”那声音斩钉截铁。
是中年男人的声音。他几乎忘了这男人的存在。现在,他坐在两人中间,感到他们满腔的怒火炙烤着他。他瑟缩着,努力将身子折进铁桥和河坡间的罅隙,同时,抱紧了包,如同抱着一件防身的武器。
然而小青年并未动手,只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迅速被哗啦啦的水声雨声淹没了。
“事情就坏在日记本上。我最恨那些偷偷摸摸记日记的人了。”中年男人声音沉痛。
“她在一家餐馆做服务员。她长得非常清纯,我第一眼看见,就喜欢上了。我最终跟老婆离了婚,孩子见了我都不喊爸,净身出户娶了她。什么都得从头开始,我努力工作,给她住,给她吃,给她穿。我不得不经常出差,经常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我每次离开,她都很舍不得,我离开后她却很少打电话或发短信,我有些不大高兴,回家后本想发作,但她一见到我,总是欢喜得不行,总是跟我闹腾到很晚……什么不高兴都没了,我是真喜欢她,心疼她,恨不得在外出差时,都把她缩小了放兜里。”
“哈哈,没想到你还这么多情,人家可未必把你当回事儿。”小青年讥嘲道。
“你放屁!不把我当回事儿能跟我结婚?”中年人怒气冲冲。
“那是你不了解女人!”
“没廉耻的毛贼!屌毛都没长齐呢,你就了解?”中年人冷笑道。
“哈哈……”小青年不恼反笑,“就算你了解吧,那你又哪会这么痛苦?”
“我……”中年人愣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或许,我是真不了解女人……后来,我一次次发现,每次回家后,家里都有点儿异样,感觉有陌生人来过。我费心找过,也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问她,当然更问不出什么,她反倒不高兴了,又哭又闹,说我不信任她,说如果两个人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在一起又有什么意思?我很愧疚,总是一再向她道歉,尽力安慰她。然而,怀疑一旦产生了,就再也消除不了了。”
“瞧,我就说你不了解女人!”小青年得意非凡。
中年男人也不反驳,絮絮地说道:“她有一本日记,很宝贝。有天傍晚,我看她正记日记,就扭过头去,看了一眼,问她记什么呢。想不到,她迅速地用一只手遮住了日记本,扭头怒视着我,问我怎么能偷看她记日记。我愣了一下,说,有什么不能看的?我儿子写了日记,还让老师在班里念呢。她瞪圆了眼睛,说不能看就不能看,哪有那么多废话。我从未见过她这样的表情,也从未听过她这样说话,也不高兴了,说我今天还非看不可了。我伸手去抢日记,她剧烈地挣扎着,总不让我够到。我们扭打起来。我责问她,日记里是不是写了我什么坏话?她仍不搭理我,只是不让我拿到日记本。后来,鬼使神差的,我掐住了她的脖子。她大叫起来,你要掐死我吗?你要掐死我吗?你掐啊!掐啊!我哪里想要掐死她啊,可她一再问我,一再让我掐死她,我脑袋一热,手上真就加了力气。她很白的脸憋得红红的,红红的,真好看……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还在叫嚷着,让我掐死她……”
“你!你掐死了她?!”小青年嚯地站了起来。
中学生朝河边退了一步。
“我……真掐死了她。真不敢相信,我真掐死了她。”中年男人一再重复道。
又一列火车从对面驶近,重复着重复了许多次的震动,重复着重复了许多次的轰响。幽暗的光照亮河面,河水快涨到他们脚下了。
他记不起这是第几列火车了,刚刚他还记得清清楚楚的,恍惚间就记不清了。他心中涌起莫名的无边的失落。怎么给忘记了?他明明一列一列数着的……他又一次想哭,张了张嘴,却只感到喉咙刺痛,有一只热辣辣的手在那儿抓挠。
大雨如注啊。
闪电和雷声,都在很远的天边。
“我真后悔哪,我把她抱到床上,和她并排躺下,总也不能相信她死了。我还是喜欢她,没办法不喜欢,抱着她哭了几个小时,才确认她死了。她的身体冷了,也硬了。我收了哭声,擦干眼泪,怔怔地看着她,她穿着廉价的睡衣,脸色很苍白,我心疼得不得了,带上了所有钱,出门给她买了很好的内衣、外衣、皮鞋、口红,还买了一瓶敌敌畏,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了。我站在门口,敲了敲门,等着她像往常那样穿着拖鞋跑来给我开门,等了好久,也没听到她的声音,我只好自己开了门。她仍像我出门时那样,静悄悄地躺在床上。我跟她说着话,给她换上了衣服、鞋子,还给她化了妆。我从来不知道女人怎么化妆,更没给女人化过妆,结果,把她的嘴唇涂得太红了,红得仿佛她会忽地笑出声来。”
“你真是杀人犯!”小青年的声音充斥着惊恐。
中年男人恍若未闻,异常镇定地说道:“做好了这些,我拿出那瓶敌敌畏放在床头柜,穿好衣服在床上挨着她躺好,打算跟她说着话,像喝酒那样喝下整瓶敌敌畏。这时,天快亮了。我一瞥眼间,看到了掉在地板上的日记本。我想,都要死了,总得看一看吧。我拿过来,打开一看,就再也不想死了。”
雷声隐隐,似乎,又近了。
男人沉沉地叹了一口气,接着说道:“日记本里多半是数字:三月七日,老王,一次,三百;三月十日,老李,两次,五百……其他的文字很少,只是反复出现几句话:钱还不够。我要钱。要更多的钱。钱!……我越看越迷糊,越看心越冷。我努力回想着那些日子,很多正在我出差期间,也有些,并非在出差期间,比如当天。当天上午,她跟我说,她要去见个女朋友……但这一天的日记分明写着:七月十七日,赵总,一次,一千!看完整本日记,没有发现一段关于我的文字,我一页一页翻,一个字都没有。”
“哈,你不懂女人……”小青年说。
“我不懂女人……”中年人喃喃道。
“那警察怎么没抓你?哦,想起来了,前两天我还在路边看到公安局的通缉令,说悬赏十万块……”小青年两手交叉,仿佛要保护自己,又仿佛随时会冲上去抓住中年人。
中年人恍若未见,声音越来越低沉:“我把日记本放在她胸口,盯着她的脸看,竟还是那么喜欢她。临出门时,我回头望了一眼,她正朝我笑呢……”
雨丝毫不见减弱。河水上涨,火车飞驰,声响撞击着声响,空间压缩着空间。他恨不得变成一把刀,插进大桥和河坡间逼仄到了极点的罅隙。他咬着嘴唇,抱着早已湿透的包,怎么也止不住一阵紧接一阵的战栗。格嘚格嘚,牙齿碰撞着牙齿;嘎吱嘎吱,骨头剉磨着骨头。他怎么也止不住。这让他绝望。不知道第几列火车正呼啸而来,从他身体里硬生生穿过,他听到身体里轰地一声巨响……我就要死了,他想。
“你们……你们……全是杀人犯!小偷!是不是你们……你们……杀了我的狗?!”中学生打着哭腔,两只手胡乱朝桥下指点着。
忽地,闪电巨大的眼睛在他们头顶睁开,目光灼热而明亮,长久地盯视着他们。
中学生。小青年。中年人。他——
彼此盯视着。
呼隆——咔嚓——啪!——
惊雷似一朵硕大的血红的花开在他的头顶。这一刻,火车呼啸而过,河水迅速上涨,大雨瓢泼而下……他仰起脸,桥上有细小的水珠被火车震落,静静地散落在他的脸上,眼上,鼻上,舌尖上,重浊的铁腥味让他分外忧伤。他想,我要死了。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崩裂成无数碎片,羽毛一样轻飘,羽毛一样洁白,羽毛一样刚要飞腾,即被子弹般的雨点一一击中,纷纷扬扬地飘落河面,犹似睡梦里一场悄无声息的细雨……
翌日,清晨。
男孩撑开眼睑,满满当当的酡红的河水晃得他又闭了眼。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几个稻草团散乱地扔在地上。头很痛,浑身的骨头散了,艰难地坐起,包就在怀里,打开看了一眼,外婆让他带回家的糖已经扭结成一团怪模怪样的东西。他没有太难过,拉上包的拉链,背在身后,默默地从桥下走出,慢慢地从河坡爬上公路。
太*淋淋的,又大,又红。
太阳照耀着一切。
墨绿的稻田一望无垠,黄浊的河水匆匆远去,还有一列白皮火车拉响汽笛,浑身亮晶晶的,刚刚跨过大桥,朝不知什么地方驶去。男孩看了一眼火车,有些索然,闷闷地低了头,看到亮晃晃的柏油路上自己明晰的影子——细细的腿,细细的胳膊,细细的脖子支着脑袋。他不认识它似的,长久地凝视着。
2011年8月19日18:55:15初稿
2012年2月14日17:39:20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