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忘记还是改变
第八章 忘记还是改变 (第1/2页)又是一年端午节。过完这个端午,老太妃就要和儿子前往滇地。太后在慈安宫后面的万福阁主持家宴。也算是给太妃送送行。这一去,只怕是有些年头不能再相见。
太后桌在踏阶上首,玺正坐在太后右面的另一张桌子边。隔着宝座踏阶,后宫其他人等,分东西两侧对摆的宴桌。太妃的小桌在太后左下手处,对着杜妍的宴桌。韦蕴坐在太妃右边,旁边坐着余婕妤,对面就是蓝荣嫔和张婕妤。七八张桌子,这样相对着排开,中间留出歌舞杂耍的空地。按照惯例,每张桌上都有冷菜二十品、热菜二十品,汤四品、小菜四品、新果四品、瓜果蜜饯二十八品,以及点心、糕饼等面食二十九品。单是一桌,就够普通百姓一家半年的嚼谷。婕妤以下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的,所以韦蕴也就没看见近来最为得宠的王、李两位才人。
小佑楠趁大家都在看表演,没人注意他,蹒跚着走到韦蕴身边,拉着她的衣角,嚷着‘吃、吃’。韦蕴夹起一点年糕上的玫瑰膏,笑着就要往佑楠嘴里送。佑楠的奶娘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弯着腰,急忙喊道:“使不得,惠妃娘娘。”韦蕴愣了愣,筷子悬在半空中,收也收不回。奶娘低声回道:“惠妃娘娘,您不知道,二皇子年纪还太小,玫瑰膏太粘,他还吃不了。”韦蕴呆呆的嗯道,红着脸将筷子收起来。奶娘请了福便抱着佑楠走开了。韦蕴突然觉得好似有人当众括了自己一个耳光一样被人羞辱,可是又不好没来由的生气。脸色有些发白,神情木纳。谁都知道,她刚刚小产,而奶娘又让她觉得,自己既不会保护自己的孩子,又照顾不了别人的孩子。挫败感如同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向上窜。在这燥热的季节,韦蕴只觉冷汗从额头上往外渗,脸色也随之越来越差。
玺正瞥见韦蕴脸色发白,便不着痕迹的回头给江胜使了使眼色。不一会儿,一个小太监便走近韦蕴背后,轻声问道:“惠妃娘娘,皇上说,今儿暑气重,您要是觉得不舒服就先退了。”韦蕴头也不回的说道:“太后还没嫌暑气,我哪有告退的道理。”小太监是了声,退了过去。江胜趴在玺正耳边低语几句,只见玺正的目光隔着众人望向自己,眼神中还夹着些许无奈。韦蕴一是只觉得汗出的更急,心里慌得厉害,人快要虚脱一般。她的心都是因为他。他是因,也是果。
一群助兴的舞娘从殿外涌进殿内,其中有位青衫罩身的女子尤为艳丽。仿佛是这个夏天最动人的一抹绿,一抹流动的清凉。韦蕴定睛看去,却原来是李才人。唉,敌不过青春年少的她,敌不过千娇百媚的她,敌不过如行云流水般明媚轻盈的她。看着这满堂欢喜,看着一个个拥有皇子的后宫,只有坐在身旁的余婕妤可以为伴。她与她一样进退两难。听说,当年余婕妤也是荣宠一时,时至今日还是以嫔的等级对待她。听说她所居住的重华殿,环境幽雅比景福宫还要好。而如今除了偶有诗作在妃嫔间流传,余婕妤已是鲜少露面了!至于为什么一夜之间,玺正不再专宠,宫里流传着许多流言。有的说,皇上嫌余婕妤总是一付冰冷面孔,开始时是觉得新鲜,日子久了,自然就发了烦。还有人说,皇上发现余婕妤一直心有所属,也就把在婕妤身上的心死了。这宫里还没有谁得到过皇上长长久久的爱。所以有位皇子才是安身立命之道。所以,她就更恨玺正。无论他做什么,也不能弥补那一夜撕心裂肺的痛,那一夜血染床榻的伤。越想面色越苍白,汗渗得越多。终于‘嗵’的一声,韦蕴昏倒在地,打断了李才人的一曲舞蹈。在慌乱的人群中,李才人怨恨的看了韦蕴一眼。这支排练了两个月的心血之作,全都被韦蕴打乱了!可是,随即李才人冲到最靠近韦蕴的地方,含着泪直叫“惠妃娘娘”神色慌张,面色凄凉。
一双小小的手去拉韦蕴的衣角,韦蕴以为是佑楠,正笑着要去抱,仔细一看又不是楠儿。可孩子仰着头直叫:“娘、娘,抱抱。”韦蕴心头一热,将孩子抱在怀里。孩子在韦蕴怀里咯咯直笑。韦蕴高兴的低头把孩子亲了又亲。突然看见玺正走来,一付凶狠模样,将孩子从韦蕴怀里夺了过去。“还我孩子,还我孩子。”韦蕴大声的叫喊。
叫着叫着,韦蕴猛地坐了起来,浑身打了一个机灵就醒了。太后、楚国太妃、玺正、杜妍,坐在炕边或太师椅里望着她。她刚刚喊的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想想梦中的情形,再看看这熟悉的宫室,韦蕴的泪珠儿不由得吧嗒吧嗒地往下落。趁今天太后在此何不做个了断。
韦蕴不细思量,翻身跪在床边,一直跪行到太后面前,泪流满面的说道:“臣女韦氏,何德何能,让太后亲点入宫侍主。本应竭尽所能,小心伺候。可惜臣女福薄命浅,辜负皇恩,虽沐圣泽,结有珠胎,怎奈命中无福,痛失皇子。臣女自知皇恩浩荡,愿请命归家,祈福于天,请太后恩准。”玺正不等太后回答,一拍桌子怒斥道:“朕不准,你休想归家。”太后看着盛怒的玺正,又看看跪在脚边泪水涟涟的韦蕴,虽然不知是为什么,却也察觉出一二。这孩子性子未免也太烈了。皇上纵有千般不对,也不能说出归家的话。
“偶尔出宫,到南山上散散心,告诉我就行了,也没说不让你出去。归家的话,不准再说了。什么福薄命浅的话以后更不许说。哀太子要是还活着,也有三十六岁了。我可曾为此要归家?真要是归了家,今儿也就不在这儿,操你们这份心了。别说傻话了,快去床上躺着。”奉琴等连忙上前扶起韦蕴。太后顿了顿对玺正说道:“这屋子好是好,就是院子太小,局促了些,不如让惠妃暂时搬到别院,先住一段时间,皇上看可好?”这样也好,总比一屋子回忆强。玺正想想说道:“母后说的极是。那就让惠妃自己挑一处住所。”韦蕴又说道:“方才臣女鲁莽了。还望太后见谅。臣妾愿随太后前往南山行宫,吃斋念佛,伺候太后,聆听教诲。”太后心里明白,韦蕴这是有意躲着玺正。也好,两个人避而不见,她也冷静的想想。没准就去了心病。太后看看玺正,玺正眉头紧皱,一言不发,闭了闭眼睛,算是默许。太后叹了口气说道:“也好,你去散散心。静养、静养身体。”
当天夜里韦蕴就搬到了熏风殿前殿居住,过了半个月,收拾行李同太后一起前往南山避暑行宫——翠微宫。
白天陪太后精心研读佛法,夜里则倚在桐影书斋的月洞窗边,仰望星辰回忆往昔。每每想到玺正,自然是心有眷恋,可转瞬孩子就又浮上心头。那天站在山顶遥望龙首原上的宫室,虽看不真切,可心里依旧心心念念。自己终究还是恋着这滚滚红尘,无法像罔极庵中的师傅们一般心无杂念一心向佛。是什么牵动着她的心?是皇妃的荣耀,是家族的依仗,还是有一天成为皇后的野心?都不是,是长安城里温暖动人的人间烟火,是韦、林府中的脉脉亲情,还是一个叫玺正的男人的宠爱。她恨他,却不及爱他的千分之一。她爱他吗?她不爱他,是他无情而冷酷的踹掉她的孩子,连同她的希望和爱慕一起抛却。
这一住就是两个月。
“小姐,皇上派人来给太后请安了。”侍书兴冲冲的回禀道。奉琴在旁抢白道:“请安的人来,有什么好高兴的。不是每隔三四天就有一个吗?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侍书连忙说:“这次不一样,这位大人不是别人,是咱们都认识的一位。”韦蕴听到这儿,心里不由漏跳了两拍。是他,怎么会是他!“那一定是岳先生。”奉琴快语说道。侍书笑道:“什么岳先生,是岳大人。你以为还在洛阳呢!”正说着,瞄了眼韦蕴,见韦蕴脸色有些不大对劲,便止住不说。奉琴也察觉出,深感自己和侍书忘形,没有顾及韦蕴的感受,刚想要说些什么,韦蕴先开了口。“怎么派岳先生来。平日这事不是由内府管吗?”韦蕴端着茶,刻意气定神闲的问道。侍书哪里知道什么?答不上话来,立在一边不言语。韦蕴心里细细猜度着玺正派岳清远来的用意,一抬头只见太后身边的小太监正弯着腰,站在桐影书斋门外请韦蕴过去。
翠微宫分前后两殿,东西各有一座跨院。太后住在后殿,韦蕴则住在东跨院后厢的桐影书斋。韦蕴先随小太监到后殿见过太后请安。太后刚刚用完早膳,正接过宫女端上的茶水漱口,见韦蕴进来,用手帕遮了口将水吐在一个小瓷盂里,轻轻揩了揩嘴角,笑道:“起来吧!听说这次来请安的岳御史是惠妃在洛阳时的西席。你也多年未见老师了吧!”韦蕴答道:“回太后,岳御史是臣妾在洛阳时,家父请来教臣妾、宣平长公主以及愚弟的先生。已经多时未见了。”“他还教过宣平?”太后因此对岳清远充满了好奇。“那倒要见见了。也不是外人,惠妃同哀家一起去。”韦蕴连忙说:“太后宫里有规矩,内宫不得见外臣。”太后哈哈大笑道:“那是宫里。咱们是在行宫。更何况岳御史是你先前的师傅,说起来也不算是什么十分当回避的外臣。走,一同去。”听太后这样说,不去倒显得是自己心有顾虑。韦蕴便硬着头皮,答应下来,随太后往前殿而去。
太后那曾想到,这位岳先生非但不是年老怪诞的学究,而且还英气勃勃,气度潇洒。年纪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虽然面对当朝*,也依旧谈吐自如,毫不胆怯。韦蕴站在太后身侧,看着岳清远,仿佛又回到洛阳韦府后花园书斋中,岳清远一身儒袍纵论天下。那一双眸子时常在间隙望向自己,情深意切。他俩就是在眉目之间,互生爱慕。此刻,她的目光追逐不到他的眼神,更追逐不到他的心。
不是没有发觉那熟悉的凝视,不是感觉不到她的探索。只是他分得出什么是该,什么是不该。去年韦萱出嫁时城楼上的匆匆对视,虽然短暂,可是足以然他清醒。她已不再是六年前洛阳城里的韦小姐,不再是‘清蕴流远’的韦姑娘。而是长安皇城里的皇妃,有着皇帝的宠爱。如果说六年前他还有机会、有可能娶这位世家小姐为妻,那今天他只能跪在她脚边道一声‘惠妃娘娘万福金安。’
太后笑道:“听说岳御史做过惠妃和宣平的西席,所以哀家就不拘什么礼数,让惠妃出来见见你,也不要什么劳什子纱帘。可你们怎么见了面倒像生人一般?”韦蕴连忙回道:“女弟子本来就与男弟子不同,当日先生教臣妾时,臣妾和宣平长公主尚未及笄。如今再见,想是臣妾形貌已改,自然就觉生疏。更况岳御史奉皇命而来,虽觉亲厚也不敢越礼。”太后笑着点点头,心想这孩子果然聪明,分明是嫌我这老婆子在场碍眼,却说是自己的问题。老身何不做好人做到底。要不是在这行宫里,她怕是一辈子都不会见着这位老师。她一直闷闷不乐,见见故人、说说话、散散心说不定就去了心结。想到此,笑道:“既然皇上派岳御史来看望咱们,今天就留岳先生进了午膳再回长安复命。你们也多年未见,也好叙叙旧。”“太后~~”韦蕴欲言又止。同岳清远同桌进膳,她怕自己会食不下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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