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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近中午,马车离开大道,往右拐弯,缓缓地走了几步,站住了。叶果鲁希卡听到一
种柔和的、很好听的淙淙声,觉得脸上碰到一股不同的空气,象是一块凉爽的天鹅绒。前
面是大自然用奇形怪状的大石头拼成的小山,水从那里通过不知哪位善人安在那儿的一根
用鼠芹做成的小管子流出来,成为一股细流。水落到地面上,清澈,欢畅,在太阳下面发
亮,发出轻微的淙淙声,很快地流到左面什么地方去,好象自以为是一条汹涌有力的激流
似的。离小山不远的地方,这条小溪变宽,成了一个小水池。炽热的阳光和干焦的土地贪
馋地喝着池里的水,吸尽了它的力量。可是再过去一点,那小水池大概跟另一条这样的小
溪会合了,因为离小山百步开外,沿着那条小溪,长着稠密茂盛的薹草,一片苍翠。马车
驶过去的时候,从那里面飞出三只鹬来,啾啾地叫。
旅客在溪边下车休息,喂马。库兹米巧夫、赫利斯托佛尔神甫、叶果鲁希卡,在马车
和卸下来的马所投射的淡淡阴影里铺好一条毡子,坐下吃东西。借了热力凝固在赫利斯托
佛尔神甫脑袋里的美好快活的思想,在他喝了一点水、吃了一个熟鸡蛋以后,就要求表达
出来。他朝叶果鲁希卡亲热地看一眼,嘴里嚼着,开口了:“我自己也念过书,小兄弟。
从很小的年纪起,上帝就赐给我思想和观念,因而我跟别人不一样,还只有你这样大的时
候就已经凭了我的才智给爹娘和教师不少安慰了。我没满十五岁就会讲拉丁语,用拉丁文
做诗,跟讲俄语、用俄文做诗一样好。我记得我做过主教赫利斯托佛尔的执权杖的侍从。
有一次,我现在还记得那是已故的、最最虔诚的亚历山大·巴甫洛维奇皇上的命名日
,主教做完弥撒,在祭坛上脱掉法衣,亲切地看着我,问道:‘Puerbone,quam
appellaris?’①我回答:‘ChristophorusSum.’②他就说:‘Ergoconnominati
sumus.’那是说,我们是同名的人。……然后他用拉丁语问:‘你是谁的儿子?’我也
用拉丁语回答说,我是列别金斯克耶村的助祭西利伊斯基的儿子。他老人家看见我对答如
流,而又清楚,就为我祝福,说:‘你写信告诉你父亲,说我不会忘记提拔他,也会好好
照应你。’站在祭坛上的大司祭和神甫们听见我们用拉丁语谈话,也十分惊奇,人人称赞
我,都很满意。小兄弟,我还没生胡子就已经会读拉丁文、希腊文、法文的书籍,学过哲
学、数学、俗世的历史和各种学科了。上帝赐给我的记性可真惊人。一篇文章我往往只念
过两遍,就背得出来。我的教师和保护人都奇怪,料着我将来会成为一个大学者,成为
教会的明灯。我自己也真打算到基辅去继续求学,可是爹娘不赞成。‘你想念一辈子的书
,’我爹说,‘那我们要等到你什么时候呢?’听到这些话,我就不再念书,而去找事做
了。当然,我没成为学者,不过呢,我没忤逆爹娘,到他们老年给了他们安慰,给他们很
体面地下了葬。听话,比持斋和祷告更要紧呢!”
“您那些学问现在恐怕已经忘光了吧!”库兹米巧夫说。
“怎么会不忘光?谢谢上帝,我已经七十多岁了!哲学和修辞学我多少还记得一点,
可是外国语和数学我都忘光了。”
赫利斯托佛尔神甫眯细眼睛,沉思一下,低声说:“本体是什么?本体是自在的客体
,不需要别的东西来完成它。”
他摇摇头,感动地笑了。
“精神食粮!”他说。“确实,物质滋养肉体,精神食粮滋养灵魂啊!”
“学问归学问,”库兹米巧夫叹道,“不过要是我们追不上瓦尔拉莫夫,学问对于我
们也就没有多大好处了。”
“人又不是针,我们总会找到他的。现在他正在这一带转来转去。”
他们先前见过的那三只鹬,这时候在薹草上面飞着,在它们啾啾的叫声中可以听出惊
慌和烦恼的调子,因为人家把它们从小溪那儿赶走了。马庄重地咀嚼着,喷着鼻子。简尼
斯卡在它们身旁走来走去,极力装得完全没理会主人们正在吃的黄瓜、馅饼、鸡蛋,一心
一意地扑打那些粘满马背和马肚子的马虻和马蝇。他无情地拍死那些受难者,喉咙里发出
一种特别的、又恶毒又得意的声音。每逢没打中,他就烦恼地嗽一嗽喉咙,盯住那只运气
好、逃脱了死亡的飞虫。
“简尼斯卡,你在那儿干什么!来吃东西啊!”库兹米巧夫说,深深地吁一口气,那
意思是说,他已经吃饱了。
简尼斯卡忸怩地走到毡子跟前,拿了五根又粗又黄、俗语所说的“老黄瓜”(他不好
意思拿细一点、新鲜一点的),拿了两个颜色发黑、裂了口的煮鸡蛋,然后犹犹豫豫、仿
佛担心自己伸出去的手会挨打似的,手指头碰了碰甜馅饼。
“拿去吧,拿去吧!”库兹米巧夫催他说。
简尼斯卡坚决地拿起馅饼,走到旁边远一点的地方,在地上坐下,背对着马车。马上
传来了非常响的咀嚼声,连马也回转头去怀疑地瞧了瞧简尼斯卡。
吃完饭,库兹米巧夫从马车上拿下一个装着什么东西的袋子,对叶果鲁希卡说:“我
要睡了,你小心看好,别让人家从我脑袋底下把这袋子抽了去。”
赫利斯托佛尔神甫脱掉法衣,解了腰带,脱下长外衣,叶果鲁希卡瞧着他,惊呆了。
他怎么也没料到神甫也穿裤子,赫利斯托佛尔却穿着帆布裤子,裤腿掖在高统靴子里,还
穿着一件花粗布的又短又瘦的上衣。叶果鲁希卡瞧着他,觉得他穿着这身跟他尊严的地位
很不相称的衣服,再配上他的长头发和长胡子,看上去很象鲁滨孙·克鲁梭③。库兹米巧
夫和赫利斯托佛尔神甫脱下外衣,面对面在马车下面的阴影里躺下来,闭上眼睛。简尼斯
卡嚼完吃食,在太阳地里仰面朝天躺下,也闭上眼睛。
“小心看好,别让人家把马牵去!”他对叶果鲁希卡说,立刻就睡着了。
一片沉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只听见马在喷鼻子、嚼吃食,睡觉的人在打鼾。远处不
知什么地方,有一只凤头麦鸡在悲鸣。有时候,那三只鹬发出啾啾的叫声,飞过来看一看
这些不速之客走了没有。溪水潺潺地流着,声音轻柔温和,不过这一切并没有打破寂静,
也没有惊动停滞的空气,反倒使得大自然昏昏睡去了。
叶果鲁希卡吃过东西以后觉得天气特别闷热,热得喘不过气来,就跑到薹草那边去,
在那儿眺望左近一带地方。他这时候看见的跟早晨看见的一模一样,无非是平原啦、矮山
啦、天空啦、淡紫色的远方啦。不过山近了一点,风车不见了,它已经远远地落在后面了
。在流出溪水的那座乱石山背后,耸起另一座小山,平得多,也宽得多。山上有一个不大
的村子,住着五六户人家。在那些农舍四周,看不见有人,有树,有阴影,仿佛那村子在
炎热的空气中透不出气来,正在干枯似的。叶果鲁希卡没有事可干,就在青草里捉住一只
蟋蟀,把它放在空拳头里,送到耳朵旁边,听那东西奏它的乐器,听了很久。等到听腻它
的音乐,他就去追一群黄蝴蝶,那群蝴蝶往薹草中间牲畜饮水的地方飞去。他追啊追的,
自己也没有留意又回到马车旁边来了。他舅舅和赫利斯托佛尔神甫睡得正酣,他们一定还
要睡两三个钟头,等马休息过来为止。……他怎样打发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呢?他上哪儿去
躲一躲炎热呢?真是个难题。……叶果鲁希卡不由自主地把嘴凑到水管口上接那流出来
的水;他的嘴里一阵清凉,并且有鼠芹的味道。起初,他起劲地喝,后来就勉强了,他一
直喝到一股尖锐的清凉感觉从他的嘴里散布到全身,水浇湿了他的衬衫才罢休。然后他走
到马车跟前,端详那些睡熟的人。舅舅的脸跟往常一样现出正正经经的冷淡表情。库兹米
巧夫热中于自己的生意,因此哪怕在睡梦中或者在教堂里做祷告,听人家唱“他们啊小天
使”的时候,也总是想着自己的生意,一刻也忘不掉,现在他多半梦见了一捆捆羊毛、
货车、价钱、瓦尔拉莫夫。……赫利斯托佛尔神甫呢,是个温和的、随随便便的、喜欢说
笑的人,一辈子也没体会到有什么事业能够象蟒蛇那样缠住他的灵魂。在他生平干过的为
数众多的行业中,吸引他的倒不是行业本身,而是从事各种行业所必需的奔忙以及跟人们
的周旋。因此,在眼前这次远行中,使他发生兴趣的并不是羊毛、瓦尔拉莫夫、价钱,而
是长长的旅程、路上的谈天、马车底下的安睡、不按时间的进餐。……现在,从他的脸容
看来,他梦见的一定是主教赫利斯托佛尔、拉丁语的谈话、他的妻子、奶油面包以及库兹
未巧夫绝不会梦见的种种东西。
叶果鲁希卡正在瞧他们那睡熟的脸容,不料听见了轻柔的歌声。远处不知什么地方,
有个女人在唱歌,至于她究竟在哪儿,在哪个方向,却说不清。歌声低抑,冗长,悲凉,
跟挽歌一样,听也听不清楚,时而从右边传来,时而从左边传来,时而从上面传来,时而
从地下传来,仿佛有个肉眼看不见的幽灵在草原上空飞翔和歌唱。叶果鲁希卡看一看四周
,闹不清古怪的歌声是从哪儿来的。后来他仔细一听,觉得必是青草在唱歌。青草半死不
活,已经凋萎,它的歌声中没有歌词,然而悲凉恳切地向什么人述说着,讲到它自己什么
罪也没有,太阳却平白无故地烧烤它。它口口声声说它热烈地想活下去,它还年轻,要不
是因为天热,天干,它会长得很漂亮,它没罪,可是它又求人原谅,还赌咒说它难忍难挨
地痛苦,悲哀,可怜自己。……叶果鲁希卡听了一阵,觉得这悲凉冗长的歌声好象使得空
气更闷,更热,更停滞了。……为了要盖没这歌声,他就哼着歌儿,使劲顿着脚跑到薹草
那儿去。在那儿,他往四面八方张望、这才看见了唱歌的人。在小村尽头一个农舍附近,
站着一个农妇,穿一件短衬衣,腿脚挺长,跟苍鹭一样,正在筛什么东西,她的筛子底下
有一股白色的粉末懒洋洋地顺着山坡洒下来。现在看得明白,就是她在唱歌。离她一俄丈
④远,站着一个没戴帽子,穿一件女衬衣的小男孩,一动也不动。他仿佛给歌声迷住了似
的,呆站在那里,瞧着下面什么地方,大概在瞧叶果鲁希卡的红衬衫吧。
歌声中止了。叶果鲁希卡溜达着走回马车这边来,没什么事可干,又到流水的地方喝
水去了。
又传来了冗长的歌声。还是山那边村子里那个长腿的农妇唱的。叶果鲁希卡的烦闷无
聊的心情忽然又回来了。他离开水管,抬头往上看。他这一看,真是出乎意外,不由得有
点惊慌。原来他脑袋的上方,在一块笨重的大石头上,站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只穿一件
衬衫,鼓起大肚子,两腿很细,就是原先站在农妇旁边的那个男孩。他张大嘴,眼也不眫
地瞧着叶果鲁希卡的红布衬衫和马车,眼光里带着呆滞的惊奇,甚至带着点恐怖,仿佛眼
前看见的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鬼魂。
衬衫的红颜色引诱他,打动他的心。马车和睡在马车底下的人勾起他的好奇心。也许
他自己也没觉得那好看的红颜色和好奇心把他从小村子里引下来,这时候他大概在奇怪自
己胆子大吧。叶果鲁希卡瞧了他很久,他也瞧了叶果鲁希卡很久。
他俩一声不响,觉得有点别扭。沉默很久以后,叶果鲁希卡问:“你叫什么名字?”
陌生的孩子的脸颊比先前更往外鼓。他把背贴着石头,睁大眼睛,努动嘴唇,用沙哑
的低音回答说:“基特!”
两个孩子彼此没有再说话。神秘的基特又沉默了一阵,然后仍旧拿眼睛盯紧叶果鲁希
卡,同时用脚后跟摸索到一块可以下脚的地方,顺势登到石头上,从那儿他一面往后退,
一面凝神瞧着叶果鲁希卡,好象害怕他会从背后打他似的。他又登上一块石头,照这样
一路爬上去,直到爬过山顶,完全看不见了为止。
叶果鲁希卡用眼睛送走他以后,伸出胳膊搂着膝盖,低下了头。……炎阳晒着他的后
脑壳、脖子、背脊。悲凉的歌声一忽儿消失,一忽儿又在停滞而闷热的空气里飞过。小溪
单调地淙淙响,马嚼吃食,时间无穷无尽地拖下去,好象也呆住不动了似的。仿佛从早晨
到现在,已经过了一百年。……难道上帝要叫叶果鲁希卡、马车、马儿,在这空气里呆住
,跟那些山似的变成石头,永远定在一个地方?
叶果鲁希卡抬起头来,用无精打采的眼睛看着前面;淡紫色的远方在这以前原本稳稳
不动,现在却摇晃起来,随同天空一齐飞到更远的什么地方去了。……它顺带把棕色的野
草、薹草拉走,叶果鲁希卡跟在奔跑的远方的后面非常快地追着。有一种力量一声不响地
拖着他不知往什么地方去,炎热和使人烦闷的歌声在后面追随不舍。叶果鲁希卡垂下头,
闭上了眼睛。……简尼斯卡第一个醒过来。不知什么东西螫了他一下,因而他跳起来,急
忙搔自己的肩膀,说:“该死的鬼东西!巴不得叫你咽了气才好!”
然后他走到溪旁,喝饱水,洗了很久的脸。他的喷气声和泼水声把叶果鲁希卡从昏睡
中惊醒。男孩瞧着他那挂着一颗颗水珠、点缀着大雀斑、象大理石一样的湿脸,问道:
“我们马上要走了?”
简尼斯卡看一眼高高挂在天空的太阳,回答道:“大概马上就要走了。”
他用衬衫的下襟擦干脸,做出很严肃的脸相,用一条腿跳来跳去。
“来,看咱俩谁先跑到薹草那儿!”他说。
叶果鲁希卡给炎热和困倦弄得一点劲儿也没有,可是他还是跟着他跳。简尼斯卡已经
将近二十岁,当了马车夫,就要结婚了,可是还没脱尽孩子气。他很喜欢放风筝,放鸽子
,玩羊拐,追人,老是加入孩子们的游戏和争吵。只要主人一走开,或者睡了,简尼斯
卡就玩起来,比如用一条腿跳啊,丢石子啊。凡是成年人,看见他真心诚意、十分入迷地
跟大孩子们一起蹦蹦跳跳,谁也忍不住要说:“好一个蠢材!”孩子们呢,看见这个大车
夫闯进他们的世界里来,却不觉得奇怪:让他来玩好了,只要不打架就成!这就好比小狗
看见一只热心的大狗跑过来,开始跟它们一块儿玩耍,它们也不会觉着有什么可奇怪的。
简尼斯卡赶过了叶果鲁希卡,而且分明因此很满意。他眫了眫眼,为了夸耀自己可以
用一条腿跳到随便多么远去,就向叶果鲁希卡提议要不要顺着大路跳,然后一刻也不休息
,再从大路上跳回马车这边来。叶果鲁希卡谢绝了他的提议,因为他喘得厉害,一点劲儿
也没有了。
忽然,简尼斯卡做出很庄重的脸色,就连库兹米巧夫骂他或者向他摇手杖的时候,他
都没有这样过。他注意地听着,悄悄地屈一个膝头跪下去,他的脸上现出严厉和惊恐的表
情,人只有在听到异教邪说的时候才会有那样的表情。他用眼睛盯紧一个地方,慢慢地抬
起一只手来握成一个空拳头,忽然扑下去,肚子贴着地面,空拳头扣在青草上。
“逮住了!”他得意地喘着气说,站起来,把一只大螽斯举到叶果鲁希卡眼前。
叶果鲁希卡和简尼斯卡用手指头摸了摸螽斯那宽阔的绿背,碰一碰它的触须,以为这
样会使得它感到舒服。然后简尼斯卡捉到一个吸足了血的肥苍蝇,送给螽斯吃。螽斯爱理
不理,好象跟简尼斯卡早就相熟一样,活动着象脸甲那样的大下巴,一口咬掉了苍蝇的肚
子。他们放了螽斯。它把翅膀的粉红色里层闪了一闪,跳进草里去了,立刻唧唧地唱起歌
来。他们把苍蝇也放了。它张开翅膀,尽管没有肚子,却仍旧飞到马身上去了。
马车底下传来深长的叹气声。那是库兹米巧夫醒来了。他连忙抬起头来,不安地瞧一
瞧远方,他的眼光漠不关心地掠过叶果鲁希卡和简尼斯卡;从他的眼光看得出,他一醒来
就想起了羊毛和瓦尔拉莫夫。
“赫利斯托佛尔神甫,起来,到时候了!”他着急地说。
“别睡了,已经睡得误了事!简尼斯卡,套上马!”
赫利斯托佛尔神甫醒来,脸上仍旧带着睡熟时候的笑容。
他睡过一觉,脸上起了很多皱纹,以致他的脸好象缩小了一半似的。洗完脸,穿好
衣服以后,他不慌不忙地从衣袋里拿出一本又小又脏的《诗篇》来,脸朝东站着,低声念
起来,在胸前画十字。
“赫利斯托佛尔神甫!”库兹米巧夫责备地说。“该走了,马已经套好,您呢,真是
的……”“马上就完,马上就完,……”赫利斯托佛尔神甫嘟哝着说。“圣诗总得念。…
…今天还没念过呢。”
“留着以后再念也可以嘛。”
“伊凡·伊凡内奇,这是我每天的规矩。……不能不念。”
“上帝不会惩罚您的。”
赫利斯托佛尔神甫脸朝东,一动也不动地站了足足一刻钟,努动嘴唇;库兹米巧夫几
乎带着痛恨的神情瞧着他,不耐烦地耸动着肩膀。特别惹他冒火的是,赫利斯托佛尔神甫
每次念完赞美辞总要吸进一口气,很快地在身上画十字,而且故意提高声音连念三次,好
叫别人也在身上画十字:“哈利路亚⑤,哈利路亚,哈利路亚!赞美吾主!”
末后,赫利斯托佛尔神甫微微一笑,抬起眼睛望着天空,把《诗篇》放回口袋里,说
;“Fini!”⑥过了一分钟,马车在大道上走动起来。马车仿佛在往回走,不是往前走
似的,旅客们看见的景致跟中午以前看见的一模一样。群山仍旧深藏在紫色的远方,看不
见它们的尽头。
眼前不住地闪过杂草和石头。一片片残梗断株的田地掠过去,然后仍旧是些白嘴鸦,
仍旧是一只庄重地拍着翅膀、在草原上空盘旋的鹞鹰。由于炎热和沉静,空气比先前更加
停滞了。
驯顺的大自然在沉静中麻木了。……没有风,没有欢畅新鲜的声音,没有云。
可是末后,等到太阳开始西落,草原、群山、空气却已经受不了压迫,失去耐性,筋
疲力尽,打算挣脱身上的枷锁了。出乎意外,一团蓬松的、灰白的云从山后露出头来。它
跟草原使了个眼色,仿佛在说:“我准备好了,”天色就阴下来了。忽然,在停滞的空气
里不知有什么东西爆炸开来;猛然刮起一阵暴风,在草原上盘旋,号叫,呼啸。立刻,青
草和去年的枯草发出怨诉声,灰尘在大道上卷成螺旋,奔过草原,一路裹走麦秸、蜻蜓、
羽毛,象是一根旋转的黑柱子,腾上天空,遮暗了太阳。在草原上,四面八方,风滚草踉
踉跄跄,跳跳蹦蹦奔跑不停,其中有一株给旋风裹住,跟小鸟那样盘旋着,飞上天空,变
成一个黑斑点,不见了。这以后,又有一株飞上去,随后第三株飞上去,叶果鲁希卡看见
其中两株在蓝色的高空碰在一起,互相扭住,仿佛在角力似的。
大道旁边有一只小鸨在飞。它拍着翅膀,扭动尾巴,浸在阳光里,看样子象是钓鱼用
的那种小鱼形的金属鱼钩,或者象一只池塘上的小蝴蝶,在掠过水面的时候,翅膀和触须
分不清楚,好象前后左右都生出了触须。……小鸨在空中颤抖,好象一只昆虫,现出花花
绿绿的颜色,直线样飞上高空,然后大概给尘雾吓住,往斜刺里飞去,很久还看得见它一
闪一闪地发亮。……这当儿,一只秧鸡受了旋风的惊吓,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从草地里飞
起来。它不象所有的鸟那样逆着风飞,而是顺着风飞,因此它的羽毛蓬蓬松松,全身膨胀
得象母鸡那么大,样子很愤怒,很威武。只有那些在草原上活到老年、习惯了草原上种种
纷扰的乌鸦,才镇静地在青草上飞翔,或者冷冷淡淡,什么也不在意,伸出粗嘴啄坚硬的
土地。
山后传来沉闷的隆隆雷声,刮起一阵清风。简尼斯卡欢喜地打了个呼啸,拿鞭子抽马
。赫利斯托佛尔神甫和库兹米巧夫拉紧帽子,定睛瞧着远山。……要是痛痛快快下阵雨,
那多好啊!
好象再稍稍加一把劲,再挣扎一下,草原就会占上风了。
可是那肉眼看不见的压迫力量渐渐镇住风和空气,压下灰尘,随后象是没出什么事似
的,沉寂又回来了。云藏起来,被太阳晒焦的群山皱起眉头,空气驯顺地静下来,只有那
些受了惊扰的凤头麦鸡不知在什么地方悲鸣,抱怨命运。……这以后不久,黄昏来了。
【注释】
①拉丁语:好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②拉丁语:我叫赫利斯托佛尔。
③英国文学家笛福(1661—1731)所着《鲁滨孙漂流记》中的主人公。
④1俄丈等于2.134米。
⑤犹太教习用的欢呼语,后为基督教沿用,意为“赞美上帝”。
⑥拉丁文:完了!
三
在昏暗的暮色中出现一所大平房,安着锈得发红的铁皮房顶和黑暗的窗子。这所房子
叫做旅店,可是房子旁边并没有院子。它立在草原中央,四周没有遮挡。旁边不远的地方
,有一个破败的小樱桃园,四周围着一道篱墙,看上去黑沉沉的。窗子底下立着昏睡的向
日葵,耷拉着沉甸甸的脑袋。小樱桃园里有架小风车嘎啦嘎啦响,那里安这么一个东西是
为了用那种响声吓退野兔。房子近旁除了草原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听不见。
马车刚刚在有遮檐的门廊前面停住,房子里就传出欢畅的声音,一个是男人的声音,
一个是女人的。一扇安着滑轮的门咿咿呀呀地开了,一刹那间马车旁边钻出一个又高又瘦
的人,挥着手,摆动着衣服的底襟。这是旅店主人莫伊塞·莫伊塞伊奇,一个脸色很苍白
、年纪不很轻的汉子,胡子挺漂亮,黑得跟墨一样。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上衣,那件衣服
穿在他那窄肩膀上就跟挂在衣架上一样。每逢莫伊塞·莫伊塞伊奇因为高兴或者害怕而拍
手,他的衣襟就跟翅膀似地扇动。除了上衣以外,主人还穿着一条肥大的白裤子,裤腿散
着,没塞在靴腰里,他还穿着一件丝绒坎肩,上面绣着大臭虫般的棕色花朵。
莫伊塞·莫伊塞伊奇认出了来客是谁,起初感情激动,呆住了,后来拍着手,嘴里哼
哼唧唧。他的上衣底襟摆动着,背脊弯成一张弓,苍白的脸皱出一副笑容,仿佛他看见了
马车不但觉着快乐,而且欢喜到了痛苦的程度。
“哎呀,我的上帝!哎呀,我的上帝!”他用尖细的、唱歌样的声调说,喘着气,手
忙脚乱,他的举动反而妨碍客人走下车来。“今天对我来说是多么快活的日子呀!唉,可
是我现在该做点什么呢?伊凡·伊凡内奇!赫利斯托佛尔神甫!车夫座位上坐着一位多么
漂亮的小少爷啊,如果我说了假话就叫上帝惩罚我!啊呀,我的上帝,我为什么站在这儿
发呆,不领着客人到屋里去?请进请进。……欢迎你们光临!把你们的东西全交给我吧。
……哎呀,我的上帝!”
莫伊塞·莫伊塞伊奇正在马车上搬行李,扶客人下车,忽然扭转身,用着急的、窒息
的声音嚷叫起来,好象淹在水里、喊人救命似的:“索罗蒙!索罗蒙!”
“索罗蒙!索罗蒙!”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屋里随着叫道。
安着滑轮的门咿咿呀呀地开了,门口出现一个身材不高的年轻犹太人,生着鸟嘴样的
大鼻子,头顶光秃,四周生了些很硬的鬈发。他上身穿一件短短的、很旧的上衣,后襟呈
圆形,短袖子,下身穿一条短短的紧身裤,因此看上去显得矮小,单薄,象是拔净了毛的
鸟。这人就是索罗蒙,莫伊塞·莫伊塞伊奇的弟弟。他默默地向马车走来,现出有点古怪
的微笑,没有向旅客问候。
“伊凡·伊凡内奇和赫利斯托佛尔神甫来了!”莫伊塞·莫伊塞伊奇用一种仿佛生怕
弟弟不相信的口气说。“哎呀,嘿,多么想不到的事情,这些好人一下子都来了!来,搬
东西,索罗蒙!请进吧,贵宾!”
过了一忽儿,库兹米巧夫、赫利斯托佛尔神甫、叶果鲁希卡已经在一个阴暗的、空荡
荡的大房间里,坐在一张旧的柞木桌子旁边了。那桌子几乎孤零零地没个倚傍,因为这个
大房间里除了一张蒙着满是窟窿的漆皮的长沙发和三把椅子以外,就再也没有别的家具了
。而且,那样的椅子也不见得人人都会叫做椅子。它们只是一种可怜的、看上去象是家具
的东西罢了,蒙着破旧不堪的漆皮,椅背不自然地向后猛弯过去,看上去倒跟小孩子们的
雪橇十分相象。当初那位无人知晓的细木匠究竟着眼于什么样的舒适才那么无情地弄弯椅
背,这是不容易想明白的,人只好想象那不是细木匠的过错,也许是一位力大无比的旅客
为了要显一显本事才把它扳弯的,后来再想把它扳正,反而扳得更弯了。房间显得阴森森
的。墙壁灰白,天花板和檐板被烟熏黑。地板上有些来历不明的裂缝和窟窿(人们会猜想
那也是大力士的脚后跟踩穿的)。看来,即便房间里挂上十盏灯,也仍旧会挺黑。墙壁上
或者窗台上没有一点象是装饰品的东西。不过有一面墙上挂着一个灰色的木框,装着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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