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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殿上君臣,棋局中人

第143章 殿上君臣,棋局中人 (第2/2页)

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吱呀一声,很轻,但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传得很远。
  
  他站在台阶上,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起眼。
  
  他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肺里灌满了冷空气,凉丝丝的,把那些从殿里带出来的寒意压下去了一些。
  
  他伸手摸了摸后背——湿的,整片都湿了,青衫贴在皮肤上,冰凉冰凉的。
  
  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地走,走出宫门,走出皇城,走进崇仁坊的巷子。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哒,哒,哒,在墙上弹来弹去。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阿沅在晾衣服,裴惊澜在练刀,李昭月在廊下看书,秦无衣站在阴影里。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他出征前一样,和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一样。
  
  但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他跪过太极殿,答过要命的问题,从皇帝的陷阱里活着走出来了。
  
  裴惊澜收了刀,走过来。
  
  “陛下跟你说了什么?”
  
  苏无为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是凉的,他一口喝了,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问我太子如何,秦王如何。”
  
  裴惊澜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答的?”
  
  “太子是储君,秦王是功臣。
  
  皆是陛下之福,大唐之幸。”
  
  裴惊澜皱眉。
  
  “这算什么答案?”
  
  “活命的答案。”
  
  苏无为把茶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一丝云都没有。
  
  他看着那片蓝,忽然笑了。
  
  不是笑自己,是笑李渊。
  
  一个皇帝,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一个太史监客卿——这说明他已心不安了。
  
  心不安的皇帝,是最要命的皇帝。
  
  李昭月放下书,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公子,”
  
  她看着他,“陛下没有当场封赏你,是因为他在犹疑。
  
  今日召见你,问你太子和秦王的事,也是在犹疑。
  
  他在等。”
  
  “等什么?”
  
  “等你站队。”
  
  苏无为点头。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苏无为想了想。
  
  他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风里摇。
  
  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又飞走了。
  
  他看着那些麻雀,忽然觉得它们比他自在。
  
  不用站队,不用跪,不用答要命的问题。
  
  “哪边都不站。”
  
  他说,“我是陛下的臣子,不是太子的,也不是秦王的。
  
  陛下用我,我就干活。
  
  陛下不用我,我就回家种地。”
  
  李昭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公子说得对。”
  
  裴惊澜皱眉:“你说得轻巧。
  
  你不站队,两边都得罪。
  
  太子觉得你是秦王的人,秦王觉得你是太子的人,陛下觉得你是墙头草。
  
  到那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苏无为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那你说怎么办?
  
  站太子?
  
  太子要我死。
  
  站秦王?
  
  陛下要我死。
  
  哪边都不站,至少还能活几日。”
  
  裴惊澜不说话了。
  
  苏无为站起来,走到老槐树底下,伸手拍了拍树干。
  
  树干是凉的,粗糙的树皮扎得手心发痒。
  
  他抬起头,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忽然想起出征前那个元宵节的晚上——灯笼挂在枝头,红彤彤的,在风里晃。
  
  阿沅爬上爬下挂灯笼,裴惊澜把她拎下来,李昭月在看书,秦无衣站在阴影里。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院子是他的家。
  
  现在还是。
  
  但家外面,是战场。
  
  不是太原那种战场,是另一种——看不见刀枪,但刀枪无处不在;听不见喊杀,但随时会死的战场。
  
  他转过身,走回正房,关上门。
  
  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道密旨,展开,又看了一遍。
  
  “卿是朕的臣子,不是秦王的幕僚。
  
  切记。”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密旨卷好,塞回怀里,躺下去。
  
  房梁上的蜘蛛网还在,在风里晃,一荡一荡的。
  
  他看着那张网,忽然觉得自己不像蜘蛛了,像那只被网住的小虫——挣扎是死,不挣扎也是死,区别只是死得快还是死得慢。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李渊的眼神——像一只老鹰看着一只田鼠。
  
  不是饿了要吃的看,是站在高处、俯视底下的看。
  
  他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什么?
  
  不是信任,不是欣赏,不是器重。
  
  是——有用。
  
  他对李渊有用,所以李渊留着他。
  
  哪天没用了,或者哪天有用到威胁李渊了,那道密旨就不是“卿是朕的臣子”,而是“苏无为图谋不轨,着即处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有一道月光,细细的,长长的,从窗缝里漏进来,像一根手指。
  
  他伸出手,碰了碰那道月光。
  
  凉的。
  
  他收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被子很薄,挡不住光。
  
  月光透过棉布,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淡淡的白。
  
  他在那片白里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太极殿,没有李渊,没有太子和秦王。
  
  只有一张网,很大,很密,在风里晃。
  
  网中央有一个人,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什么。
  
  他走过去,想看清那个人是谁。
  
  但每次走近,那个人就远一点。
  
  他走快,那个人也走快。
  
  他走慢,那个人也走慢。
  
  永远差三步。
  
  他在梦里停下来,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喊了一声:“你是谁?”
  
  那个人没回头。
  
  但他听见一个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蛛网——
  
  “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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